朱常洛站在丹墀之上。
雨水沿着檐角不断垂下,门外那九百余名将士仍旧站着。
“诸卿方才所见,只是建州今日之罪。还要让诸卿知道,他们这些年究竟做过什么。”
朱常洛已经继续说道:
“万历三十六年,建州兵入抚顺外围,掠民三百余口。汉民男子被驱作奴,妇人分给各部,幼童则以绳相系,带入山中。边报送到辽阳,只写了村落失火,人口失散。”
殿中有人开始难以置信。
“万历三十八年,清河民户拒绝给建州输送粮马,夜里被破门而入。为首者一家十七口,尽数死于刀下。次日建州人将尸首挂在村口。”
朱常洛说的跟真的似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许多事情都是自己信口编的。
他为什么要编?
因为这些事情还没发生,但在自己记忆里的某个未来,必定会发生……
它们来自他记忆中更晚的年月,来自后来无数次兵灾里被遮掩的名字。
那些屠村、焚城、掳掠和杀戮,被史书压缩成几行干涩的字,落到纸上只剩一句“民有死伤”。
可他知道那一句话底下有多少人。
有些是嘉定城外的尸体,有些是扬州十日后的空城。
那不是眼前这群建州人此时此刻已经做下的罪,却是他们日后将要做下的事,是他们的兵锋越过山海关之后,留在中原大地上的痕迹。
朱常洛不愿意等到那一天再去算账。
他也不会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愤恨,这些人永远理解不了。
方从哲抬起眼,看了一眼朱常洛。
皇帝说的内容,大部分在他眼里都是信口开河。
但他何必开口拆穿呢……
看看这满屋义愤填膺的士子,他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气氛到了……
自己没必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们今日称臣,明日便以兵马试我边墙。”
“这是他们立国以来的生计。以掠夺养兵,以恐惧并部,以大明边民的血肉填他们的马槽。今日他们还在辽东,诸卿听来只是边报;若有一日让他们越过关墙,兵锋到了山东、到了江南,诸卿以为,他们会忽然学会仁慈吗?”
这番话落下,殿内的气氛变了。
许多贡士此前只从书中知道边患,知道“虏骑南侵”“边民流离”,知道战事会影响粮价和赋税,却很少真正见过战报中那些被删掉的细节。
“至于殿外这些人,”
内侍会意,向后退开几步。
两名军士押着那群俘虏向前。
为首两人被带到殿门与丹墀之间,头上的黑布先后被揭去。
代善。
费英东。
费英东听见四周的议论,抬起头来。
代善却只听见一片陌生的声响,不明白这些穿袍服的人为何盯着自己,更不知道头顶那位年轻皇帝正在说什么。
“此人,便是建州贝勒代善。”
朱常洛道,
“浑河一战,被我军生擒。”
他又看向费英东。
“此人,费英东。建州旧将,善战,也最熟悉大明边地。”
费英东抬起头,朝朱常洛看去。
朱常洛没有给他行礼的机会,继续道:
“代善领兵侵边,多次掠杀我大明军民。费英东随努尔哈赤起兵,攻堡夺寨,烧村劫粮,死于他手下的辽东百姓,不在少数。”
费英东脸色沉了下来,终于开口:
“陛下所说,其中有许多并非事实。”
他的汉话带着口音,却十分清楚。
“哪一件不是事实?”
朱常洛问。
“朕是天子,岂有戏言。”
陛下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费英东无言以对。
朱常洛看向代善。
代善正皱着眉,侧过头对费英东说了一句女真话,显然在询问这座殿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费英东没有翻译。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费英东身上。
“你们与我大明,本就不共戴天。将来必有一战,早晚而已。”
费英东道:
“既知必有一战,陛下更该守仁义。今日杀俘,明日两军交锋,建州也不会再留大明俘虏。”
“仁义?”
朱常洛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脸上没有怒色,反倒显得很平静。
“你既然同朕讲仁义,朕便给你一个同朕谈价的机会。”
费英东怔住。
朱常洛朝王安递了个眼色。
王安立即转身,吩咐身后内侍。
不多时,一名小火者捧着托盘走来,盘中放着一只青瓷酒盏。
那小火者跪到费英东面前,将酒盏举过头顶。
殿中许多人变了脸色。
朱常洛接着说道:
“你方才说,建州军中也有规矩,也讲道义。朕便不逼你。你若愿意饮下此酒,朕答应你一件事。”
“将来两军交战,建州妇人若落入我军之手,朕不许军士屠杀。”
费英东的眼神动了一下。
殿中一片死寂。
“若代善也愿喝下,朕再答应你,幼童也不杀。”
这一次,连方从哲也抬起了头。
他此前知道皇帝要借授勋立威,却没有想到会把话说到这里。
费英东望着那杯酒,许久没有说话。
代善听不懂,却察觉到气氛骤然变化。
他转头向费英东问话,声音里带着质问。
费英东仍没有翻译。
“你为何不告诉他?”
小火者向前跪行两步,酒盏送到费英东胸前。
费英东终于道:
“陛下此举,是要我换取虚言承诺?”
朱常洛说道:
“朕是天子。朕今日当着这些进士、将士和诸位大臣的面说出口的话,自然有人替朕记着。朕既然答应了,往后两军交战,便会照此办理。”
费英东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感到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可怕。
皇太极曾说过,明廷太子并非只会守成之人。
那时费英东以为这不过是皇太极对敌手的夸大,甚至觉得朱常洛只是借文官与内廷相争,偶然得了几次便宜。
如今他才明白,皇太极看得还不够深。
这人太可怕了……
他绝不会给建州一条活路……
费英东看了一眼代善。
代善已经再次问他,语气明显急了。
他不能把这番话翻译出去。
“以你一人之命,换我大明将士日后少杀千人……”
殿中几个年轻贡士忍不住低声议论。
“陛下,这……”
一个贡士往前挪了半步,旁边的人急忙扯住他的袖子。
那人挣了一下,仍想说话:
“陛下,俘虏既已受缚,恐非圣人之道……”
朱常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朕并非说仁义无用。恰恰因为朕是天子,才不能把仁义只挂在嘴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殿中再无人说话。
“此事不许谏言。”
朱常洛道,
“再有以此事上疏借清议阻挠者,与叛国同罪。”
这句话一出,连方从哲都微微垂下眼。
皇帝是在宣布边界。
朱常洛再次看向费英东。
“告诉他。”
费英东仍不动。
朱常洛道,
“朕只问一句。”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