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天。
梁守拙放寒假回家。
刚进村口，就看见一栋新房子在盖。
地基已经打好了，几个工人正在砌墙。
守拙回来了？
有人喊他。
是赵铁柱。
铁柱？你不是在省城打工吗？
过年回来的。赵铁柱拍拍手上的灰，现在给村里人盖房子呢。
你盖房子？
咋？不信？赵铁柱笑了，我在省城学了两年泥瓦匠，现在也是手艺人了。
梁守拙看着他。
铁柱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
但眼睛比以前亮多了。
他说，我信。
——
他本想回家，但想了想，改变了主意。
铁柱，这房子是谁家的？
根生叔家的。
我爹？梁守拙愣住了，我爹要盖房子？
对啊。赵铁柱说，你不知道？你爹说要给你攒钱娶媳妇，先把房子翻新一下。
梁守拙心里一沉。
他爹要盖房子。
他居然不知道。
走，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往工地上走。
——
工地就在梁守拙家旁边。
一片空地上，地基已经挖好了。
几个工人正在砌砖。
梁守拙站在工地边上，用天眼看了看。
然后他愣住了。
金色纹路。
他没有用任何力气，天眼就自动开了。
而且比以前更清晰。
以前看老建筑，需要集中精神。
现在只要看一眼，就能看见所有东西。
金色纹路，力的传递路径，建筑寿命……
全都清清楚楚。
这……
他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
天眼真的升级了。
而且这次升级很大。
大到他有点不适应。
守拙，咋了？赵铁柱问。
没咋。他说，让我看看。
他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每走一步，天眼就显示一些信息。
地基深度：1.2米。
标准深度：1.5米。
差0.3米。
这里有问题。他指着地基的一角，深度不够。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
够了吧？1米2也不浅了。
不够。梁守拙说，这地方土质软，得打到1米5才行。
1米5？赵铁柱皱眉，那得多挖半天。
必须挖。
可是根生叔说了，赶工期，不想多花钱……
那也不行。梁守拙打断他，地基是房子的根。根不牢，迟早要出事。
赵铁柱看着他。
守拙，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专业了？
在学校学的。
学校还教这个？
赵铁柱半信半疑。
那你说，挖到1米5就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赵铁柱想了想，那我跟你爹说。
——
当天晚上，梁守拙找他爹谈话。
爹，地基得加深。
为啥？
深度不够。
够了吧？铁柱他们挖了1米2呢。
不够。梁守拙说，这地方下面是软土层，不挖到硬土层不行。
软土层？梁根生愣了，你咋知道？
我……梁守拙想了想，我用专业方法测过了。
啥专业方法？
学校的教的方法。
梁根生看了他一眼。
你才上大一，就懂这个？
懂一点。
那……梁根生犹豫了，再加0.3米，得多少钱？
不用多少钱。就是多挖半天，多费点人工。
人工也是钱啊。
梁守拙认真地说，这房子是给我盖的，对吧？
那你就听我的。
为啥要听你的？
因为我会盖房子。梁守拙说，爹，你信我一回。
梁根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说，听你的。
——
地基的问题解决了。
但梁守拙没有放松。
他每天都去工地看着。
用天眼一点一点地检查。
第三天，他发现第二个问题。
铁柱！
咋了？
圈梁的钢筋不对。
啥不对？
钢筋太细了。梁守拙指着刚绑好的钢筋，这里应该用12的钢筋，你们用的10的。
10的也不细吧？
细了。梁守拙说，圈梁是抗震的关键部位，必须用12的。
可是……
没有可是。梁守拙说，把钢筋换掉。
赵铁柱看着他。
守拙，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啥意思？
换钢筋得加钱。赵铁柱叹气，根生叔已经嫌我花钱多了。再换，他得骂死我。
那就让他骂。梁守拙说，质量比钱重要。
你说得轻巧。
铁柱，梁守拙拍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要想清楚，你是想多赚几十块钱，还是想让这房子多撑几十年？
赵铁柱沉默了。
你想啊。梁守拙说，这房子要是出事了，谁的责任？
我的责任。
不只是你的责任。是所有住在这房子里的人的责任。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他。
守拙，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梁守拙说，盖房子不是儿戏。一点小问题，可能就要人命。
赵铁柱看着他。
忽然笑了。
他说，听你的。换。
——
第四天，又出问题了。
守拙，排水管的位置不对。
我去看了一眼，排水坡度反了。
反了？赵铁柱愣住了，啥叫反了？
就是水排不出去。梁守拙说，应该在出水口那边低，入水口那边高。但现在反过来了。
这……
还有，梁守拙说，排水管的口径也太小了。以后容易堵。
换不换？
又要加钱……
该加就得加。梁守拙说，铁柱，这次你别跟我爹说了，直接换。回头算账的时候再说。
赵铁柱叹气。
行。听你的。
——
半个月后，房子盖好了。
主体结构完成，只剩下装修。
梁守拙围着房子转了一圈。
用天眼仔细检查。
地基：合格。
圈梁：合格。
墙体：合格。
屋顶：合格。
排水：合格。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没问题了。
他松了口气。
——
那天晚上，村里忽然下起了暴雨。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梁守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用天眼看了看自己的房子。
金色纹路很稳定。
没有异常。
他又看了看隔壁。
刘大嘴家也在盖房子。
那栋房子……
他皱起眉头。
金色纹路在抖动。
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好。
他跳下炕，冲进雨里。
守拙！你干啥去！梁根生在后面喊。
去看看！
他跑到刘大嘴家的工地。
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
那栋房子有问题。
刘大嘴！他喊。
没人答应。
刘大嘴！
还是没人答应。
他急了，冲进工地。
用天眼一看——
屋顶在渗水。
墙体在变形。
有一根梁已经出现裂缝了。
要塌了！
他转身就跑。
刚跑出工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屋顶塌了。
半边墙也跟着塌了下来。
——
第二天，雨停了。
村民们围在刘大嘴家的工地旁边，看着那堆废墟。
我的房子啊！刘大嘴蹲在地上哭，才盖了一半就塌了！
老刘，咋回事啊？
谁知道呢！说塌就塌了！
是不是地基没打好啊？
不可能！我用的都是好料！
那你找人来查查啊。
查啥查！人没事就行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
梁守拙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他用天眼看了看那堆废墟。
金色纹路全断了。
那栋房子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塌。
地基不实，墙体不正，屋顶太重……
一堆问题。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不塌才怪。
守拙。
赵铁柱走到他身边。
你昨晚是不是去看过？
去了。
看出啥了？
看出要塌。
那你咋不拦着？
我拦了。梁守拙说，喊了半天，没人理我。
赵铁柱叹气。
你要是早说就好了。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
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铁柱开口了。
守拙，多亏了你。
我家盖的那栋房子。赵铁柱说，如果不是你说要加深地基、换钢筋、改排水……
他没说下去。
但梁守拙明白他的意思。
没事。他说，质量过关就行。
过关？赵铁柱笑了，何止过关。我跟你说，昨晚那场雨，我把全村的新房子都看了一遍。
结果呢？
就你家那栋没事。
其他呢？
其他的多少都有点问题。赵铁柱说，有的漏雨，有的开裂，有的积水……就你家那栋，完好无损。
梁守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而且你知道最邪门的是啥吗？赵铁柱说。
刘大嘴家隔壁那栋，也是新盖的。昨晚那场雨，它也漏了。
哪个？
就是那个姓李的木匠盖的那栋。
跟我家那栋一样的新房，两家盖房的时间也差不多。赵铁柱说，但是结果完全不一样。
他家的漏水，我家的一点事都没有。
梁守拙点点头。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守拙，赵铁柱认真地说，你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成啥大事？
盖好房子呗。赵铁柱说，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梁守拙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废墟。
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天眼能看见问题。
但看见问题不等于解决问题。
要让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
等着吧，刘大嘴们。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偷工减料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