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从道把梁守拙叫到了古建研究所。
今天不上课,我教你点东西。
他推开一间堆满模型的屋子,里面摆着十几座木构模型,从简单的四柱亭到复杂的重檐歇山殿,大大小小排了一屋子。每座模型都是手工做的,榫卯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留着刨花和木屑。
这些是我这些年自己做的。沈从道拿起一座最小的,你先看这个。
那是一座四柱方亭,四根柱子顶着一个单檐庑殿顶,看上去简简单单。沈从道把模型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推屋顶——纹丝不动。
你再推这个。
他又拿起一座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方亭,同样一推——屋顶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两座亭子,外形一样,用料一样,为什么一个稳一个晃?
梁守拙把两座模型都拿过来仔细看。第一座稳的,斗拱和柱子之间咬合得很紧,榫头严丝合缝。第二座晃的,斗拱只是搁在柱子上,没有咬合,纯粹是装饰。
第二座没有斗拱承重。梁守拙说。
沈从道坐下来,拿起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起来,斗拱这个东西,很多人以为是装饰——花纹好看、气势宏伟。但它的本质不是装饰。
他在柱头上画了一个斗拱的简图:斗拱的核心功能,是承托出檐。中国古代建筑以木构为主,木材怕雨。出檐越远,雨水越打不到墙身。但出檐远了,挑出去的重量就大,怎么承?靠斗拱——一层一层往外挑,把出檐的重量分散到柱子上。
他画了一组斗拱叠起来的样子,像一把打开的伞骨。
你看这个结构。一斗三升,单杪单昂,双杪双昂——每一层往外挑一段,总共能挑出去好几米。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挑出去将近四米。这么大的出檐,没有斗拱承托,屋顶早就塌了。
梁守拙点头。他脑子里的《营造法式》对此有精确的描述:铺作数越多,出檐越远,但斗拱层数也越多,造价越高。所以高级建筑用七铺作、八铺作,普通建筑用四铺作、五铺作,民居甚至不用斗拱,直接出檐。
但斗拱不光是承重。沈从道继续画,它还传力。屋面的荷载通过斗拱传到柱子上,柱子传到地面上。斗拱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一个的作用——地震的时候,斗拱各层之间的榫卯可以微微滑动,消耗地震能量,保护主体结构。
他在斗拱的榫卯处画了几个小箭头:你看,地震来了,这个榫头可以前后滑动三五毫米。看起来不多,但整座建筑几十上百个榫卯同时滑动,消能效果就很可观了。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古建能抗大地震——不是它硬,是它。
梁守拙想起了村里那些老房子。梁家沟在地震带上,每年都有几回小震,但那些上百年的老木屋从来没倒过。倒是前些年村里盖的几栋砖混房,一次五级地震就裂了墙。
那举架呢?梁守拙问。
举架定坡度。沈从道在地上画了一个屋顶的剖面,你看这个三角形。前檐到后檐的距离叫,屋顶最高点到檐口的垂直距离叫。举高和进深的比例,决定了屋顶的坡度。唐代喜欢平缓的屋顶,举高大约是进深的四分之一,叫四分举一。清代喜欢陡峭的屋顶,举高大约是进深的三分之一,叫三分举一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因为墙变了。唐代的墙是版筑土墙,厚实笨重,不需要太高的屋顶空间。清代的墙用砖,薄了,但墙身变高了,需要更高的屋顶来协调比例。而且清代建筑大量使用天花板,屋顶陡了,天花板以上的空间可以做储藏。所以举架不是随便定的,它跟墙身、空间、材料都有关系。
梁守拙听得入神。他脑子里那些《营造法式》的知识正在被沈从道一点一点地激活、串联、变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沈老师,您刚才说歇山和硬山——
歇山是官式做法,硬山是民间做法。沈从道重新画了起来,歇山顶,就是屋顶两端有山墙,但山墙不露出屋顶,被屋顶覆盖。远看像是一整片屋顶,气派。硬山顶,山墙直接露出屋顶,像一把刀竖在那里。简单,实用,省钱。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屋顶的对比图:你看,歇山顶要额外做博风板、悬鱼、惹草这些构件,费工费料。硬山顶什么都不用,山墙直接封到顶,省事。所以官式建筑——宫殿、寺庙、衙署——用歇山,讲究的是气派。民间建筑——民居、店铺、仓库——用硬山,讲究的是实用。
但硬山也有硬山的美。梁守拙说。
沈从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说得对。硬山确实有硬山的美。马头墙、墀头、脊饰,这些民间做法发展出了自己的美学体系。不是只有歇山才叫美。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梁守拙,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
梁守拙摇头。
因为马库斯说的那些话,有一点是对的。
梁守拙愣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是说他那个模型没问题。他的模型确实错得离谱。沈从道坐下来,语气变得严肃,但他说中国古建体系缺乏标准化——这个判断,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不是古建本身没有标准,而是——传承断了。
他指了指办公室墙上的那些拓片:你看这些石刻,当年李诫把《营造法式》刻在石头上,就是为了建立标准。但石刻散佚了,刻本残缺了,后人各凭经验做,标准就乱了。到了明清,虽然有大木作、小木作的规矩,但跟宋代的体系已经不一样了。到了民国,更是各说各的。新中国成立后,古建研究几乎是从零开始。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的古建教学,用的是一套拼凑起来的体系——宋代的、明代的、清代的、现代的,混在一起,很多地方自相矛盾。马库斯看到了这个混乱,趁机塞进西式规范,说用西式规范来统一你们中国古建。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着梁守拙,一字一顿地说:西式规范,根本不懂中国古建。
梁守拙心里一热。
沈老师,您说的这些——
我说的这些,不光是学术。沈从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栋老红砖楼,马库斯背后是一整套西式建筑工业体系。从规范到材料到施工到验收,全链条的西化。他为什么要来做中国古建?因为中国古建是最后一块没有被西式规范完全占领的阵地。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守拙:所以你必须学得更深。不但要学古法,还要学西式规范。知己知彼,才能不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梁守拙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我每周六上午给你补课。沈从道说,先从材栔体系开始,然后铺作、举折、榫卯、大木作、小木作——我要把我知道的,全部教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梁守拙在村里老人们眼中见过的光,是把一生所学交出去的光。
沈老师,我有个问题。
您收不收学费?
沈从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堆满模型的屋子里回荡。
不收。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学成了,替我把那个德国人的模型——他指了指教室的方向,拆了重做。
梁守拙也笑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粉笔,在沈从道的画旁边,补了一笔——一个斗拱的栱枋,扁方形的,高宽比二比一。
唐构就该是这个样子。
沈从道看着地上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了一句让梁守拙记了一辈子的话——
小子,你比我强。我三十年才摸到的门,你第一天就进来了。
梁守拙走出研究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老红砖楼染成了金红色,墙角的野草在风里摇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去看那块草丛里的石头。
他快步走到西北角,拨开已经重新长高的杂草。
石头还在。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刻字,然后从天眼的角度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懂了。
石头上刻的不只是营造法式四个字,而是一整段已经模糊的铭文。他辨认了半天,终于读出了最后两行——
石在法在,石亡法亡。后人守之,勿负先王。
梁守拙跪在石头前面,额头贴在冰凉的石面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阵温暖从石头深处传来,像是一千年前,有个人把手按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对他说——
守拙,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