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虽然不能定制武器,但可以自费改良附件。
比如往剑鞘上镶嵌绿松石,给弓弩扳机加装护套等等。
要求鞍垫制作成这种奇怪的形状,也正常,吧?
颇并没有多言。
工匠只需按照图纸需求完成即可。
“最好是木头材质。”二凤直接挑明自己的要求。
颇毕竟没见过实物,万一用皮革缝制而成,肯定不如木头稳固。
颇揪着自己的胡子,已经陷入了沉思。这鞍尾这么高,该怎么上马呢?
平时有仆人服侍当然不用担心。
但到了战时,尤其是需要撤退的时候,多耽误一会儿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搞军工出身的他,自然要考虑到战场严酷的环境。
他指着图纸上马鞍的一侧,建议道:
“在这里可以加装一个皮环,方便上下马。”
二凤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个司空如此敏锐,一下子就能找到器物的不足,并加以改进。
这个小小的皮环就是马镫的雏形。
他惊喜称赞道:
“确是奇思妙想!”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被别人夸奖,是一件很让人愉悦的事。
颇就任司空以来,其实已经很久没动手制造具体的器具了。
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
材料、人员、工期、后勤,以及工地上每天突发的大事小情,都极大的牵涉了他的精力。
他本是个极有天赋的匠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成功烧制出一个陶碗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他被师傅表扬,成为诸位学徒的榜样。
人人都羡慕他有灵巧的双手和聪明的头脑。
制铜、冶铁、陶艺、木工、皮革、漆工,世人都说隔行如隔山。
可在他这里,种种工艺都是触类旁通。
从普通学徒到司空啬夫,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匠人。
每天的迎来送往和勾心斗角,
让他遗忘了最初始时,亲手创造一个小物件带来的简单快乐。
颇笑道:“小小拙见罢了,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
公子不愿假手他人,却对自己报以信任。
那这个马鞍,就让他工具箱里一直沉睡的家伙什们,出来晒晒太阳吧。
“材料都是现成的,估计七日左右就能完工。”
二凤离开后,颇叫来在门外候着的副手,吩咐道:
“去查一下,公子今日来司空营和武库作都和哪些人接触过!”
为了给族人求公道的舆,屡屡碰壁,已经绝望。
他没有想到,自己所求的一切竟然会有转机。
……
二凤完成巡营事宜,准备回府。
魏起已经驾着车,在辕门外等候着了。
到达居所,天色尚早,二凤要去到马厩看望昨日俘获的战马。
战马昨日经过大战,陷入泥潭,今日又换了新环境,二凤担心它不适应。
远远就看着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马厩旁边整理牧草。
这个人戴着镣铐,显然是一名刑徒。
定睛一看,这不是苏力德吗?怎么在这儿!
苏力德也注意到来人,他将手里的草料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二凤跟前,跪地行礼:
“苏力德见过公子。”
二凤看向身后的魏起。
魏起立刻会意,躬身答道:
“府里缺少人手,需要征调一批刑徒干活,此人擅长驭马,很是合适。”
二凤轻笑一声,瞟了魏起一眼。
魏起弯腰低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心细如发,倒是挺会揣摩上意的。
“做的不错。”他表扬道。
他将手上的玉韘摘掉,递给魏起。
“上次看你弓马娴熟,这个小玩意,赏给你玩。”
常年拉弓射箭,手指容易被弓弦所伤,玉韘能够保护手指不受伤害。
因为材质贵重,不是平民能用的起的。
魏起却有些慌。
以前在咸阳,他从没展示过自己的武艺,若有人问起,他也仅以武艺平平搪塞过去。
在扶苏身边,他刻意隐瞒自己武艺很好的事实,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弱小,没有攻击力,才能引起公子的同情。
上次情况危急,不得已,他暴露了自己。
公子这是在警告自己吗?
事实上,魏起不仅武艺骑射俱佳,精通君子六艺,而且极擅长察言观色。
他是贵族出身,从小在繁华富足的陶邑长大,如果不是夹在秦楚的战争之间,原本也该是锦衣玉食。
陶邑,位于济水与菏水交汇处,是中原水陆贸易中心。
范蠡曾在此经商致富,人称陶朱公。
齐湣王灭宋,引发列国恐慌。
秦、赵、韩、魏、燕五国联军攻齐,齐国崩溃,丧失对陶邑等中原要地的控制。
当时的秦相魏冉,掌秦国军政大权。
他趁齐国无力防守,派兵攻占陶邑,将陶邑纳入个人封地。
后来魏冉被罢免,魏冉死后,秦收回陶邑管辖权,设郡县管理。
但实际上,这块土地和秦国本土并不接壤,是一块孤悬海外的飞地。
又极为富庶,税收年入“巨万”,成为人人都垂涎的肥肉。
长平之战后,秦国国力大损,在邯郸之战中大败,白起又被逼死。
在此背景下,魏国进攻秦国孤悬于东方的陶邑。
此时陶邑业已衰落,又不能得到秦国本土的支援,很快被魏军攻陷。
他身为穰侯魏冉的后人,又长在陶邑那个四战之地,怎么敢不苦练武艺呢。
秦灭魏之后,又把矛头指向楚国。
自己被亲族安排着,踏上去咸阳的路,成为一名小小的内侍。
咸阳的水又咸又涩,远不如陶邑,他不喜欢这里。
他们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一个能够影响未来大秦继承人的暗棋。
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王位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所掌握。
公子扶苏如他们所愿,成为一位遵循古礼,宽仁仁慈的谦谦君子。
他们却不知道,认同克己复礼,推崇分封制的扶苏,早已被始皇帝厌弃,排出权利的中心。
他自己,成为一个双面间谍,夹在家族、皇帝、公子之中无所适从。
公子待他亲善,说句僭越的话,他早已把公子当做自己的家人。
可这样敦厚的公子,是无法在波谲云诡的权力旋涡中生存的。
魏起一直觉得远离咸阳没什么不好,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不需要教唆公子去做什么,也不需要在家族和皇帝之间做取舍,他只要保护好公子的安全就可以了。
他此时心中虽然惊惶,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现,他捧着玉韘跪地行礼谢恩。
二凤确实看出了魏起的不寻常,但并不是警告他,他只是很感慨。
“亲小人,远贤臣”这才是人的本性。
有些人明知道有问题,偏偏你少了他还不行。
有个会看眼色的贴身近臣,是件极舒服的事。
他笑着将魏起从地上扶起来,状似无意说道:
“你的身手,只做内官可惜了。”
魏起连忙又要下跪,他的手臂却被二凤扶着,跪不下去。
他后退一步,躬身道:“能服侍公子,魏起已经别无所求了。”
其实先秦时期,因为日常都是跪坐,跪这个姿势也用于日常行礼中。
但在二凤那个时期,坐具长了腿,慢慢变高,跪礼就变成繁文缛节的一种。
加之当时社会受游牧民族文化影响,风气比较开放。
二凤自己就不喜欢循规蹈矩,他和臣子们日常相处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会在李积喝醉酒的时候,怕他着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夸完魏起,他又转头看向苏力德。
“起身吧,平时按你们那边的习惯行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