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羌人分家之后,兄弟之间并不亲厚。
研且成年之后,不愿跟着他这个兄长,而是自己带领人马去往更北部的允谷建立部落。
允谷不比大榆谷,山多,耕地少,只能依靠放牧为生。
研且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手下多是些亡命的戎人和杂羌。
有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他也会打着研种的名义,欺凌其他小部族。
月氏之乱,他悄悄收容了不少月氏人。
研巩曾经私下警告过他不要在短时间内扩充太多人手,否则容易让部族失去掌控。
不过他这个弟弟并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
部族想要壮大,就必须要吸纳人口,收留月氏人在研且看来并不是什么问题。
研巩劝过,也尽了当哥哥的义务。
自家弟弟就算壮大了部族,也惹不了什么祸事。
毕竟月氏人逃到他们这里,已经基本只剩下半口气了。
允谷就算再发展个几十年,也比不过大榆谷。
弟弟终究是弟弟。
结果转头,现实就给他狠狠一击。
秦使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打算借道,派大军前往月氏地。
秦人刚和月氏打完仗,这个时候羌人收拢月氏残兵……
他如果是秦人,恐怕不会这么大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看着。
好在,慌乱的并不只有研巩一家。
羌族部落规模普遍比较小,不可能一口气吃下太多人口。
正常小部族,收容百八十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就连研巩自己,一次增加个一两千人口也吃不消。
就这么你一点,我一点,月氏残兵慢慢散到羌人部落中。
所以这次会议,参会的不止研巩和周边依附的部族。
湟水谷地、写谷、洮中、大通川、鲜水海,这些和研巩齐名的大豪酋也积极参与讨论。
他们也是同样接到了秦使的拜访,才会如此不安,想要一起商量个章程。
除了他们研种部的自己人,甚至更西边的塞人、狼何部,还有东边的戎人也派人参加。
至于语言不通,能不能听懂,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总之,大家一致否决了强硬对抗大秦的想法。
要么避其锋芒,要么自欺欺人。
总之大家的心态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里的山路崎岖难行。
在极其熟悉山中道路的情况下,他们想聚在一起,还需要十天半个月。
更不要说带着粮草辎重的大军了。
谁也没料想到,秦军来的那么快。
会议结束后,不到两个月,就又有秦国使者上门。
研巩脑子嗡嗡的。
坏消息:秦军真的来了,人数上万,比他们整个部族的数量都多。
好消息:他们部族并不在大军的行军路线上。
惊天狂喜!
自觉躲过一劫的研巩还没有高兴太长时间。
他就被秦使告知:西征军主帅赵贲,邀请西羌各个部族豪酋前往鲜水海会面。
这次来的秦使说话非常和气:
“有商旅载重货随军而至。
“赵郡尉以羌地道里险远,转输不便,乃立市于湟水谷地,近鲜水海,以便市易。”
研巩听闻此话简直快要哭了。
什么贸易呀,抢劫就抢劫,还找了个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
正常好人,谁会带万人大军做买卖?!
偏偏他还不敢不给,也不能不去。
毕竟他已经被秦使点名,就是在秦军主将那里挂了号的。
谁让他家大业大!
这个时候让他抛家舍业,迁徙逃跑,他还真舍不得。
地里的麦、粟都抽芽了。
罢了,就当破财免灾。
如果是嬴琮在这里就知道,鲜水海就是后世的青海湖,羌人也称其为仙海。
青海湖以西百十公里就是茶卡盐湖。
不过现今茶卡盐湖这个地名还没出现,当地人都称此地为咸池。
咸池是绝佳的产盐地,极易开采。
当地出产的食盐形块方棱,呈现青黑色且带有明莹的光泽。
这种盐晶大质纯,盐味醇香,咸而不涩,甚至带有清甜的回甘。
除了捞取自然结晶的盐盖,当地也取浓稠的卤水制盐。
人们将盐池中浓稠的盐水汲入皮袋,高原地区强烈的风力和日晒会促使水分蒸发,驮行几天后卤水便自然结成盐块。
将运输和制盐步骤二合一。
因为产出的盐晶是人们日常生活所必需,鲜水海和咸池就像地标一样,每个羌人部落都知道。
湟水谷地临近鲜水海,这里经常会有间歇性的流动市场。
更关键的是,秦人大军可以从这里直接北上翻越大斗拔谷,前往月氏。
秦人走后,研且立刻找到研巩。
“兄长,你就甘心看着秦人耀武扬威?!”
项且显然也收到了秦使让他前去上贡的邀请。
这个弟弟也是心大的,显然不想给。
项巩语重心长劝道:
“秦人势大,能忍则忍。
“况秦人大军直往湟水谷地去,本无难为吾辈之意。事少为善,不宜再节外生枝!”
弟啊,你可长点心吧。
人家嫌远,没从咱的地盘上走,明摆着没把咱放在眼里,你可偷着乐吧。
自己巴不得这些阎王赶紧走,你可千万不要再惹他们!
万一把秦军惹毛了,跑过来削你一顿,连带着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项且显然没把兄长的劝告听进心里,面上忿忿,怒道:
“兄长怕秦人,我可不怕!”
项巩气得吹胡子瞪眼,恨声道:
“允谷与大小榆谷,仅隔河相望。尔欲求死,吾不阻拦!可别连累我!”
他这个弟弟和他差了二十岁,说是弟弟,基本就当儿子养了。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十三岁就敢孤身杀狼。
分家后更是无法无天,除了自己的话还偶尔能听进去,其他人的一概不听。
项巩也很少约束他。
可这次不同,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
真以为藏在山中就万事大吉了?!
月氏王离秦地这么远,还不是说灭就灭?!
项且不以为然,说道:
“秦人素来娇逸,安知羌地苦寒、风霜之恶?
“羌人熟道路,能耐寒忍苦。
“我只消远远跟着秦军,等他们突然遇上暴风雪,军心一乱,我再趁机偷袭,必能大胜,满载而归。
“这可是上万人的装备辎重啊!
“有了这些,再加上羌地的地利,秦人再强也拿咱们没办法!”
项巩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憋得涨红。
项且还嫌不够似的,说道:
“兄!吾手下人太少,借我些兵!吾等联合诸羌,共举大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起。
项巩可算是气顺了些,声音还有些不稳,说道:
“清醒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