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给春妮准备的东西——那支英雄牌钢笔、一沓信纸、一小包桃酥和奶糖,又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十块钱,叠好塞进信纸里。
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往外走,问:“这么早去哪?”
“去春妮家一趟。”王景轩说,“给她送点东西。”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儿子心里有数。
王景轩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早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咕地叫着跑开了。
“春妮?”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灶房的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正屋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是春妮的大弟弟,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睡醒,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景轩哥?”
“你姐呢?”王景轩问。
“姐和妈上工去了。”小男孩说,“一大早就走了。”
王景轩皱起眉头:“去哪儿了?干什么活?”
小男孩摇摇头,说不清楚:“反正是.....是去江边那边,有人喊她们去的。姐说要挣钱交学费。”
旁边又冒出一个小脑袋,是春妮的小弟弟,四五岁,光着脚丫子,拽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
“你们俩在家?”王景轩问。
大弟弟点点头:“妈让我们看家,中午她回来给我们做饭。”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小孩,大的瘦,小的更瘦,脸上都带着菜色。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塞进大弟弟手里。
“给,和你弟弟分着吃。”
大弟弟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不敢要,往后退了一步:“姐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王景轩摸摸他的头,“我是你们姐的朋友。拿着。”
大弟弟犹豫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这个破败的小院,又问:“你们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天黑了才回来吧。”大弟弟说,“她们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来。”
王景轩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大弟弟:“这个给你姐,等她回来交给她。告诉她,我晚上再来。”
大弟弟接过那个纸包,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小孩还站在门口,小的那个已经在剥糖纸了,大的那个回头瞪了他一眼,小的赶紧把糖藏到身后。
王景轩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王景轩心里一直惦记着春妮的事。
他在家帮着父亲干了半天活,劈柴,挑水,又把猪圈清理了一遍。可脑子里总在想,春妮娘俩到底去干什么活了?能挣多少钱?
下午,他去村里转了转,找几个老人打听。
“你说春妮她妈?”
一个老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在江边那边,帮人收芦苇还是什么的。咱这靠江,这几年有人包了滩涂,种芦苇、种蒲草,编席子卖。忙的时候要雇人,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块儿八毛一天,两个人干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钱。
可初中一个学期要花多少钱?
他想了想,他记得学费加上生活费好像是四十多?他决定晚上具体问问春妮。
太阳落山以后,王景轩又去了春妮家。
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道上,远远就看见春妮家那间土坯房里亮着一点光。
院门开着,他走进去,敲了敲正屋的门。
“谁?”春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王景轩。”
屋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一下子拉开了。
春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
她比寒假前又瘦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巴尖尖的,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景轩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王景轩说,“上午来过,你不在。”
春妮赶紧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黑咕隆咚的,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两个弟弟挤在炕角,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奶糖。
春妮她妈不在屋里。
“我妈去隔壁借针线去了。”春妮说,“一会儿就回来。景轩哥你坐。”
王景轩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一看就是干粗活磨的。
可她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你弟弟说,你和婶子去江边干活了?”王景轩问。
春妮点点头:“嗯,帮人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
“累不累?”
“还行。”春妮笑着说,“比在家闲着强。能挣钱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搁在城里还在念书,在父母跟前撒娇。可春妮已经在江边收芦苇了,一天八毛钱,手上全是茧子。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王景轩把那个纸包拿出来,放在炕桌上,“上午让你弟弟转交的,他给你了吧?”
春妮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给了。景轩哥,那钢笔……那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王景轩说,“你上初中用得着。”
春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纸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景轩哥,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到炕柜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来,双手捧着递到王景轩面前。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