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声音越来越沉,她恰巧瞥见门口有身影过来,手里的拐杖却往地上重重一顿:
“真当我是老糊涂了不成?不知道这些年你们心里打的是何主意?都做了些什么没脸的腌臜事儿?那珩哥儿虽是在这后头那两间破屋子里住着的,可吃嚼过你们哪一个半文钱了?东边珍哥儿年年五十两银子的月例钱往这边送,怎就至于逼得那孩子自己去外头写话本子挣嘴了?这事儿要是仔细问起来,看是哪一个先没脸!”
邢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弯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夫人恰好这时候过来请安,一脚踏进门便听见了贾母后半截话。她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在贾母面前福了一福。
“老太太息怒。”她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捻着佛珠的手指轻轻按在袖口上,“大太太也是随口一说,未必有什么坏心。只是府里人多口杂,传话的人左添一句右减一句,难免越传越难听。媳妇回头自会约束那些下人,不许他们再乱嚼舌头。”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替邢夫人承揽,也没有给自己撇清,一副秉公处置、不偏不倚的样子。可那话底下藏着的冷,只有明白人才听得出来。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头的意味,王夫人没有接,只是垂着眼皮,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
“罢了。”贾母收回目光,靠回引枕上。“你们都去吧。往后谁也不许去叨扰珩哥儿。他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挣饭吃,吃用不着你们哪一个的,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也少去他那里铺喧什么太太老爷的派头子,好歹,他也是我贾家的孙子!莫要再起那起子烂了心肝的念头,若把他伤的狠了,惹出祸事来时,看我能饶得哪一个!”
两个人退出去了。贾母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没有动。
鸳鸯轻手轻脚地进来掌灯,听见老太太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光着身子抱来的,连个奶娘都没给配。钟婆子割破了手指头拿命喂活了,连识字都是月娘丫头教的,如今他自己挣了饭,倒一个个说起不是来了……这府里人的心,凉薄啊,是我对不住大姑娘……”。
鸳鸯端着灯的手微微一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把灯放在了炕桌上。
第二天,公子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贾府。
起初是在天桥底下传开的。说书摊子上有个听客,自称是荣国府里一个小管事的亲戚,神神秘秘地跟旁边的人说:“你们可知道那写话本的公子珩究竟是哪一个?他就是荣府里住着的珩二爷!宁国府的二爷!正儿八经国公府的爷们儿!”
这话一出,当场就炸了锅。话本写出这般名堂就已是奇闻了,居然还是国公府的公子?一时之间,说书摊子上的人也更多了,人人都想一睹公子珩的真容,都想听听国公府的爷,写的那些话本子究竟有多精彩。可贾珩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收银子,轻易不出门。
但荣国府里那些人,可就跟他大不相同了。
贾琏在外头跟人吃酒,席上有个纨绔子弟端着酒杯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谄媚:“琏二爷,听说你们府上出了个大才子?那公子珩写的话本子,如今京城里谁不夸一声好?我们府上老太太都听上瘾了,天天让人去书摊上听了回来学给她听。真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有才!”
贾琏端着酒杯愣了一下。公子珩?琏二爷虽然在府里也隐隐约约听下人们嘀咕过,却没太当回事,被人在外头这般恭维还是头一遭。他回过神来,立刻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笑脸:“那是自然。咱们府上的爷们儿,哪个是等闲之辈?”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犯嘀咕——珩兄弟?那个住在后院破屋子里、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面的珩兄弟?如今竟有这等本事了?
不过有人奉承,总归是长脸。贾琏把酒杯一碰,仰头干了,笑得畅快。
贾珍的反应比贾琏更明显。他是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珩的亲大哥,在外头被人恭维“令弟真是大才”的时候,他这个做大哥的脸上自然有光。当日回府后,他便叫尤氏去挑了些上好的吃食和笔墨纸砚,亲自看着人装好,打发了尤氏送过去。
尤氏到了柴院,把东西一样一样点给贾珩看——两匣子时兴点心,四包干果,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两匹细葛布。她脸上堆着笑,说了好些贾珍嘱咐的好话:“珍大爷说了,从前是大意了,没顾上照应兄弟。如今你有了出息,他心里也高兴得很。这些东西你先使着,不够了只管找人跟我说。”
贾珩听完,只是微微一笑,对尤氏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哥和嫂子惦记。正有桩事,原本想特意去回大哥的,如今嫂子过来,正劳烦嫂子替我传句话,倒省的我再巴巴儿多跑一趟了。”
尤氏忙问何事?
贾珩的语气很平静,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咱们府里是那样的人家,一大家子人事儿也多,哪里就能事事儿照应齐全了?人吃马嚼开销也大,全靠大哥哥一个人支撑着,我是个不顶事的,帮不上手。年年还要劳大哥哥和嫂子记着,往这边送五十两的月例银子,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从下月起,我那份月例银子就停了吧,不必再从那边府里往这送了。如今我写写书,虽挣得不多,这里就四个人,也够嚼用了,既帮不上府里的忙,也不能再给大哥添麻烦。”
尤氏猛地愣住了,她仔细看着贾珩的脸,想从那平淡的表情底下找出一丝赌气,或怨怼来,却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和平静,像是这一年五十两银子的开销,对他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
尤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嫂子记下了,回去便跟珍大爷说,只是……兄弟这里,终究是我没照应……。”
“大嫂子不必说这些,你在家里的处境究竟是个如何的,我又怎会不知?这事儿怪不得你半点儿,也怪不得任何人,怪只怪我没本事……。不过,往后总算能自己挣银子吃饭,也算是给大哥哥省了桩闲事,我这里不缺什么,大哥哥不必再记挂着了,若真少了什么,过不下去了,到时定去大哥哥劳心。”
尤氏见他如此说,一脸愧色,,哪里还坐的住?只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起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