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的脸。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扫到时,都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我不管她是府里的老人还是新人,也不管是谁跟前的腿子、又是哪家养出来的狗。对我好的人,我记着;踩到我脸上的人,我也记着。左右之前也没几个把我当人。自然也没什么情分面子可讲,那咱们就照规矩办事!府里来的客也还,亲眷也罢!终归是贾家的亲戚,没来由让一起子忘了自己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外姓刁奴欺负!贾家公侯门楣,没有这种待客的理!无论编排的是不是我,再让我听见有哪一个——敢嚼主家的舌头,绝不轻饶!能在贾家为奴,就本本分分的,不能做,就滚!或是撵出去,或者是就打死了!太爷传下来的家规不该是摆设!”
院子里鸦雀无声。那些方才还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婆子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胆子小的几个小丫头,两条腿都在打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珩又把目光转向王善保家的。那王善保家的被他这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叠声地喊着“爷……爷饶命,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听说,你也嘴犯贱来着?舌根子不想要了还是命不想要了?”贾珩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儿吃了吗”一样平淡。
王善保家的磕头磕得更快了,那张老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连称不敢。她是真怕了——这个贾珩当众把二太太都顶回去了,更是当场要把人活活打死,她哪还敢多放半个屁?想起自己前儿还在惜春面前说那些浑话,她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好在这魔头只是冷哼一声:“既然前儿四妹妹已骂过你了,今儿就不翻你的旧账了。只是,再有下回,定割了你那条长舌头喂狗。到时候,可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你们有句话说的对,我娘死的早,没人教我规矩,那我就按我的规矩,我若耍起横来!只认刀子,不认人!”说完猛一伸手,钟叔很有眼力见,赶紧把身上那口刀双手递上。
王夫人在贾珩那眼神下,吓得心里一紧:这个天杀的,那眼神……太可怕了!凭眼下他那一身的戾气,她敢断定,就连她这个当家的二太太,他也未必不敢拔刀相向!
王善保家的哪里还敢应声,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裤子都尿湿了。
贾珩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冷厉的神色忽然就收了几分。他一步跨到钟婶跟前,手里的刀递还给钟叔,弯下腰去,声音也轻了下来:“钟娘,可伤了哪里?”
满院子的人听见这个称呼,齐齐又是一惊。
钟娘?钟婶自己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贾珩仔细地看了一遍她脸上的血痕,又检查了她的胳膊和手,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直起身来,正色道:“若伤着半点,今儿我就亲手打断那两个狗奴才的双手,给你出气。”
钟婶忙摇头,说“倒是不曾伤着……”。她话没说完,脸上却又浮起心疼的神色,低头瞧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扯破的新衣裳,嘴唇哆嗦着道:“就是爷给老奴新做的这衣裳……让那老狗给扯坏了……才刚上身没两天呢,就让那下作娼妇给撕成这样……”。
她这话说得又气又心疼,倒比方才被挠了脸还委屈几分。她哆哆嗦嗦的手按在那撕破的衣襟上,指腹在破了的口子上摩挲来摩挲去,眼里满是不舍。
贾珩看着她这副心疼衣裳的模样,脸上的冷意终于全都化了。他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搀住钟婶的胳膊,声音又轻又柔,跟方才那副冷面修罗的样子判若两人:“那衣裳值什么?钟娘没伤着就是好的,比什么都强。明儿咱就上街,儿子再给钟娘买布做新的。做它个三五身,一天换一件,再不重样儿,可好?”
他说得又轻又自然,好像“钟娘”这个称呼,他已经叫了千遍万遍,好像他本来就是她的儿子,她本来就是他的娘。
钟娘!儿子?珩二爷竟然……称一个老仆妇为娘?他还自称儿子?
钟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拿袖子去擦,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她慌乱地摇头,连声劝:“爷,可不敢乱叫,可不敢乱喊!老奴哪里敢当爷这样?老奴就是个伺候爷的老奴才,哪里配——”
话没说完,她的嗓子就被一阵哽咽堵住了。
贾珩的眼眶也红了。他握着钟婶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字的说得分明:“配!您配!我娘死得早。我连她生的什么模样都记不得。”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廊檐下挂着的鸟笼,里头的画眉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轻轻的一声啁啾。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白花花的日光洒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得又短又浓。有些眼窝子浅的,只听了这一句,就已经受不了,这才意识到,这位二爷——是个苦命人!
“这十七年来,是您一口水一口汤把我喂活,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小时候没奶,是您割破了手指用您的血把我喂活……,我病时,是您守在床边、眼睛都不敢阖;天冷了,是您把自个儿的旧褂子改小了给我穿;我饿了,是您在灶上熬米粥,一口一口喂我,自己生生两天没吃一颗米粒子。这些年,您跟钟叔,连自己的骨血都没要过,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熬在了我这个没娘要的孩子身上。”
贾珩的声音越说越沉,双眼也因为流泪而模糊,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清楚,清楚的让所有人都心头打颤,忍不住哭出声。
“您可不就是我娘么?我不就是您的儿么?便是我亲娘活着,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望着钟婶那张布满泪水的脸,认真地道:“人说,主辱臣死。可要我说——娘若在儿眼前受了欺负,这当儿子的,还能有脸再活么?”
钟婶顿时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抱住贾珩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那哭声又粗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不像哭,倒像是这些年的委屈、辛苦、隐忍,全都化成了一股滚烫的水,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她站在滂沱的泪水里,双手死死攥着小主子的袖子,像是攥住了这世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