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昌愣了良久,直到贾珩起身告辞,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他才猛然回过神,对着那道穿着月白直裰的背影,弯下腰去,郑重地一揖到地,声音都发了颤:“珩爷大义!老朽佩服之至!今后,定唯爷马首是瞻!”
一千套,按市价最低二十两银子一套,那就是两万两。两家平分也要一万两。珩爷就这样白让了?郑德昌直起腰来,望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刘铁嘴那些人嘴里口口声声的“恩公”。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些说书先生提起珩爷时,为什么眼睛都是红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铺子里,对账房嘱咐了一句:“往后珩爷那边的事,不拘大小,一律报我亲自过手,谁都不许怠慢丝毫,谁敢误了珩爷的吩咐,我打断他的腿!”
贾珩回到荣国府正门时,正赶上午后。他让月娘和钟叔把二十套书一一分送出去,连谁得哪一套,都提前写了签子夹在书函里。月娘便挨个院子跑了一趟——三春姐妹各一套,黛玉一套,宝钗一套,李纨一套,凤姐儿一套,宝玉一套,尤氏婆媳各一套。想了想,月娘又绕了小半圈专门给贾环也送去一套。还有那个偶尔来贾家小住的史湘云,月娘也特意收好了,留着等她下回过来了给了她。
月娘想了想,又拿出一套送进老太太屋里,放在鸳鸯手上:“珩二爷特地交代过,这套书不是给老太太的,是给鸳鸯姑娘的。说这套书留给姑娘闲了自己翻翻,闲暇时也给老太太念两段武松打虎解解闷儿。”
鸳鸯捧着那函樟木盒子的精装书,打开一看,扉页上端端正正写着“公子珩”三个字,旁边还押着一方殷红的私章。她合上书,忙朝月娘道了谢,又托她回去跟珩二爷带话,改日亲自过去给珩二爷磕头。月娘笑着摆摆手便走了。
三春并黛玉、宝钗、湘云这些人原就爱读他的话本,得了这套精装书更是如获至宝,纷纷道谢不提。连宝玉拿到书翻了几页也连声说:“有趣!我珩二哥这书写的,着实是了不得!”。
凤姐儿则是把贾珩亲笔题名的那一页在灯下看了两遍,翘着嘴角让平儿收到她陪嫁的描金箱子里去。
没过几日,贾琏从外头吃酒回来,还没等更衣就急急往凤姐儿屋里钻。他脸上喝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放着光,一进门就对凤姐儿说:“前两日,珩兄弟送你的那套樟木盒子装的《水浒传》,就是那套他亲自写了字在上头的,你可收好了?”
“收着呢,怎的了?你问它做甚?”凤姐儿正歪在炕上让平儿给卸钗环,听他问得急,便斜了他一眼,“你往常可从不问他的事,今儿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收好了就成!收好了就成!”贾琏搓着手在炕边坐下,声音都高了几分,“你猜怎么着?今儿外头席上有个扬州来的盐商,姓洪的,出手阔绰得很,听他说,眼下京城市面上,有珩兄弟亲笔题字的盒装《水浒传》全套,拢共就没几套,上回有人拿了一套出来,当场就被抬到一百五十两!就这,还不肯卖呢!眼下更是了不得,连宫里坐着的天子爷,都差了人,专门去郑家要了一套回去,这两日,那套盒装藏书,听说已涨到了三百两,还没人肯脱手呢,有阁里的老大人说,那是能留着传世的东西!”。
凤姐儿摘钗环的手猛地顿住了。一屋子的人,平儿、丰儿等全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套书?三百两?敢情人家珩二爷送来的不是啥瞧不上眼的玩意儿,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是传世的藏品。
凤姐儿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对平儿道:“去,快把我那套书拿来,再瞧瞧可还有没有旁的东西跟它放一处不曾?可千万莫给我挤坏了,往后那一格箱子什么都不许放了。”
消息传开,荣宁两府又是一阵骚动。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才接着捻;邢夫人更是亲自跑到凤姐儿屋里要“借去看看”,却被凤姐儿笑吟吟地挡了回去,气的邢夫人拉着脸骂了好几天,至于骂的黑心小气的人是凤姐儿还是贾珩,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如今她也不敢提名骂。
贾珍听尤氏说她和蓉儿家的也各得了一套,忙破天荒让她拿来亲自瞧了,贾珍摸着那樟木盒子笑的直捋胡子:“唉呀,老二倒底是个有心的,毕竟是亲兄弟,跟旁人就是不同!西边儿各房里一套,连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没得!偏偏往咱们府里就送了两套来,到底还得是亲兄弟更亲近些!老二是个分得清亲疏的。有客来时,他便把那书摆到正厅多宝槅上最显眼的位置,一连显摆了好几回,后来再不敢摆了,怕让人瞧见要了去。
后来,贾珩听见了这话,想了想,特意拿了两套,打听着贾赦贾政在府上时,亲自去各送了一套,只说老爷们跟前,还得是他自己亲自送到手里才显得尊敬。贾赦高兴的不得了,竟破天荒让人看了茶,端着架子说了几句亲近话。贾政倒是没说旁的,只是看着贾珩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如今两府上下都知道,西府柴院里那位珩二爷,是真正靠写书有了出息了。不光是出息,脾气还大,还是个护短的,对他院子里那对老仆和那大丫鬟,护的跟护眼珠子似的,如今谁见了他,都得远远地客客气气问安。至少表面上,再也没有半个敢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连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这些一等管事的婆子,见了珩二爷也远远就站住脚,堆着笑脸叫一声:“二爷安”。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一声“二爷”和从前那个空落落的“珩二爷”,早已不是一回事了。
珩二爷不知怎的就对那林之孝家的有了青睐,特意让月娘“赏”了林之孝家的一套书,说是给林之孝闲暇时翻看。林之孝两口子,为此还特意到柴院里给珩二爷磕了头。
月娘的事也是在这前后悄悄定下来的,说定,其实也没大张旗鼓。贾珩只是有一天晚上搁下笔,当着钟叔钟婶的面叫她:“月娘。”月娘应了,他又叫:“月华。”月娘愣住了。
“陈月华。”贾珩看着她,“等明儿,我去跟老太太回一声,往后你便是我屋里的人了。咱这院子小,摆不得排场,就不大办了。改天让钟娘炒几个好菜,咱们自己热闹一顿,就算成了亲了,只是委屈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