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一一应酬完毕,便独自一人往后花园走去。夜风清凉,吹散了满身的酒气。月光洒在园中的青石小径上,两旁的竹子被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靠在假山边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方觉得耳朵根子清静了些。
方才在席上他替可卿挡酒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秋水眼里头一次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他。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差点失态。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暂时按下——眼下还不是时候。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只见假山那边转出一个人来。月白绫裙,水红褙子,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本就精致无双的脸衬得如同画中仙子。她的裙摆还有些微湿,拿帕子按着,那帕子正是他方才递过去的那方素绢。
“珩二叔。”秦可卿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盈盈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月光。
贾珩站直了身子,拱手还礼:“蓉儿家的,今儿受累了。宴席散了,怎么还不去歇着?”
“屋里闷得很。公爹还在正厅送客,太太让我先回去,我走到半路又觉着……”。她顿了顿,垂下眼睑,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最后还是轻声道:“觉着园子里清静,便绕过来散散酒气。”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在月下站着,一时无言。远处隐隐传来贾珍送客的笑声,和丫鬟们收拾席面的嘈杂,倒衬得这假山旁愈发幽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彼此交叠着,近得几乎要贴在一处。贾珩低头看了一眼那重叠的影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面上却是淡淡的。
可卿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含烟含雾的眼来,直直望着他道:“今儿……席上的事,多亏二叔。那酒,还有帕子,还有那些老太太们的刁难……,若不是二叔护着,侄儿媳妇今日怕是要丢了大人了。”
贾珩看着她那郑重的模样,心里一阵柔软,几乎想伸出手去,替她把鬓边垂下来的那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念头只一闪,他便压了下去,只是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一家人,这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卿却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道:“对二叔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侄儿媳妇来说……,这府里,从来没人这般护过我。方才那些老太太,太太们打趣时,满桌的人,只有二叔肯替我挡。二叔若是觉得这是小事,那便是小事。可侄儿媳妇自己心里知道,这不是小事。”
贾珩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说得认真:
“那酒虽好,若是喝多了,难受的是自己,伤的也是自己的身子。你旁的事都能忍,这喝酒的事上莫要逞强,酒席上谁敬你,能推便推,实在推不了的,便设法子让人替你挡,再不济悄悄换了温水应付。往后这样的场面还多,总这般硬撑着,身子如何吃得消?”
可卿愣住了。方才在席上他说“让她三分”,她只道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是为了替她解围才随口说的。可他此刻说出这番话来,分明不是在说酒,分明是在说她的日子。
她想起公爹贾珍这些日子越来越放肆的眼神,想起贾蓉每回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想起这些屈辱,她只能一个人咽进肚子里。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不只在席上护她,他是打心底里在心疼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打从嫁进这贾家,做了蓉大奶奶,人人都说她命好,国公府贾家的嫡重孙媳,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钗玉钏,出入有丫鬟簇拥。
可这风光底下究竟是什么?是公爹那双让她浑身发冷的眼,是丈夫那张永远别过去的脸。从来没人想过,她也是个需要有人护着的女人。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一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
“这整个宁国府上下,也只有珩二叔一个,真把我当一家人护着罢了。”
贾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接话,不知道该如何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那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春夜初绽的桃花。
此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感激,有酸楚,还有一丝,似乎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她今儿穿的那件水红褙子在月光下颜色愈发娇艳,薄薄的春绸裹着纤细的腰肢,领口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两痕若隐若现的锁骨,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月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窝处微微收束,往下便是那圆润饱满的臀线,将百褶裙撑起一道柔和的弧。那薄绸贴着她的身子,勾勒出她玲珑窈窕的身段。
纤腰一束,秾纤合度,瘦不露骨,丰不显腴,像一件被月光精心打磨过的玉器,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夜风吹过,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藕色绣鞋和裹着白绫的纤细脚踝。她站在那假山旁的青石阶上,裙摆被风轻轻拂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柔,整个人便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一家人,本就该相互照应。你又是个性子软的,受了委屈也总往肚子里咽,往后若是有难处,或是……遇上糟心事儿,你只管来找我。我自有法子……替你做主”。他心里却在暗暗叹气:她说他是唯一把她当一家人的。这傻女人,他何止只是想把她当一家人。
可卿低下头去,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他竟是个知道疼人的。他虽掩饰得好,可方才说话时那双眼睛里看她的神色,是真带着心疼的。不是贾珍那种牲口发了情似的、让人浑身发冷的眼神,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温柔而又克制的心疼。
她嫁入贾家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也是被人捧在了掌心里护着的,哪怕只是说话间的那一瞬,哪怕只是他替她挡酒、递帕子、挡开那些太太们刁难时的细微举动。
“或许他真能护得住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心里狠狠摇了摇头。他虽不受府里管束,可终究是个人微言轻的外室子,贾珍可是族长,是他名分上的大哥。他又如何能护得了她?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