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笑得花枝乱颤，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她挣了两下，他的手却顺着她手腕滑下去，轻揽住了她的腰，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她大腿侧，隔着薄薄的绫裙，那触感又轻又烫。
凤姐儿身子一僵，随即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巴掌：“你个天杀的！越发没规矩了，我可是你嫂子！你只管天天儿的来撩拨我”。那语气虽凶得厉害，那张明艳的脸上却红得像桃花，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嘴里骂个不停，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没有半点真恼的神色，反倒水汪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池水。
贾珩只是笑着往后一仰，由着她骂，心里却在想：她没跳起来把他打出去，这底线已经退到哪里了呢。
凤姐儿骂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拿扇子使劲扇着风，嘴里还在嘟囔：“这天怎么热成这样。”可这分明是深秋，炭盆都点上了。平儿在旁边低着头做针线，假装什么也没瞧见，只是手里的绣花针半天没扎下去一针。
贾珩得了便宜，却愈发大胆。又过了几日，凤姐儿临走时，贾珩起身送她到门口，凤姐儿正弯腰整理裙摆上沾的一片落叶，他站在她身后，手背似不经意般轻轻蹭过她臀侧。那一下极轻极快，快到凤姐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直起身来时，却看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那笑里头分明是故意的。
她心里又羞又恼，偏生月娘和钟婶都在不远处，发作不得。她只是拿手在贾珩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嘴里骂道“你这只该死的馋嘴猫儿，打量我真不知道你心里那些弯弯绕？”。
贾珩捂着额头，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姐姐好走”。凤姐儿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走到穿堂才放慢步子，拿扇子遮着半张脸，那扇子底下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平儿跟在她后头，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凤姐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笑个什么！”平儿赶紧低下头，把笑憋回去，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又没忍住，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自此，贾珩跟凤姐儿之间的笑闹便成了柴院里一道旁人见不着的风景。只是这风景关起门来才有，一旦有旁人在场，他们便又变成了规规矩矩的“珩兄弟”和“凤姐姐”。可那眼神一来一往之间，却已经有了旁人瞧不见的热度。
与此同时，贾珩手里的事也没撂下。这日他约了郑德昌在柴院书房里会面。郑德昌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绸袍，外罩灰鼠马褂，一进门便朝贾珩一揖到地，满脸都是笑：“珩爷安好！老朽这几日左眼皮子直跳，果然是有好事，珩爷相召，必是有新书稿要交付了。”
他如今对贾珩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光因为这少年写得一手好书，更因为他做生意的头脑，比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商贾还要精明。上回《水浒传》三万五千套的印法，他起初还半信半疑，结果一套二十两卖得风生水起，他自己也赚了盆满钵满，如今在京城书商里头走路都带风。因此每回来见贾珩，他都打心底里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贾珩请他坐了，让月娘看茶。郑德昌接过茶盏道了谢，也不急着喝，只是拿眼殷殷地望着贾珩，知道这位小爷召他来必有正事。
“郑掌柜，”贾珩开门见山，把桌上一摞厚厚的书稿推到他面前，“《喻世明言》的书稿，整理妥了。还是依《水浒》的旧例，你我五五分账。不过这一回，我只收前两版的分成，前两版的定价和印数还由我来定。从第三版起，无论你印多少，卖什么价钱，我一分不取，全归你。”
郑德昌双手接过那摞书稿，小心翼翼翻开扉页，只见目录上密密麻麻列着好几十篇——开篇赫然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其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等名篇一一在列。他只看了一眼便心头狂跳，这些故事他当然听说过，每一篇都在京城的说书摊子上讲过，每一篇他都亲耳听过，更是他多次悄悄派人去刘铁嘴那儿听了回来记下的。如今这些市井传唱的故事，竟要被编成一册正式刊印，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要把所有散落的珍珠串成一条项链！他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亲眼看见这部完整的书稿摆在面前，还是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珩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郑德昌把书稿捧在怀里，像捧着一座金矿，连声答应，“老朽绝无二话。前两版定价印数全凭珩爷定夺，老朽只管照办。至于之后的书——珩爷便是让老朽只拿三成，老朽也绝无二话。您这本书稿，交到谁手里都能卖出大价钱，您偏偏还给了老朽，老朽已经感恩不尽了。”
贾珩笑了笑，知道这老掌柜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一根手指：“印数不用太多。头版一万套，首印五百套在京城试售，每套定价六两。若卖得快，老规矩，涨到十两继续卖。卖完后，把剩下的以二十两一套批发给外郡书商，让他们替咱们往外卖。第二版看市场再定——不过我估摸着，这本合集比《水浒》的受众更广，三言二拍的故事本来就是市井百姓最爱的那一路，女眷们也爱看。二版起印数可以比第一版翻一倍，定价不变。”
郑德昌听着听着便掏出了随身的小算盘，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拨着，嘴里念念有词。算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抬头对贾珩道：“还是老规矩，做一百套精装珍藏版，珩爷您留三十套，老朽留七十套，不过老朽那七十套能卖多少银子，还得看珩爷给不给我那扉页上的三个字。”
贾珩自然明白，点头道：“等精装版出来，把那一百套先送到我这儿来，我一一签题盖章你再来拿，自然是有我的就有你的。”
郑德昌又拨了两下算盘，抬起头来正色道：“珩爷，这套《喻世明言》短篇合集，老朽斗胆说一句，只怕比《水浒》还要好卖。水浒写的是一百单八将，好汉们的故事虽精彩，可到底打打杀杀，有些太太小姐们嫌闹得慌。《喻世明言》不一样，男女老少皆宜，哪个不爱听？这里头有痴情女子，有负心汉，有报恩的狐仙，有作恶的恶霸，茶余饭后拿起来翻两页便放不下。老朽敢说，这书一旦上市，京城纸贵只怕要贵过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