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工棚里弥漫着一股馊饭味和汗臭味。
几十个矿工捧着铁饭碗,蹲在地上,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往嘴里扒拉着黑乎乎的咸菜和馒头。刘若辉也蹲在角落里,但他吃的很慢,耳朵竖得像天线,时刻留意着不远处那张唯一的木桌子。
那里,王工头正翘着二郎腿,就着一盘花生米,滋滋地喝着小酒。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刚才跟着赵泰一起来收“管理费”的黄毛司机。赵泰进里面找龙五的那个神秘管家谈事去了,留这司机在外面蹭饭。
“我说老弟,你们赵公子现在脾气是真大啊。”
王工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以前他来咱们这儿,那可是开保时捷的主儿,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今天怎么着?开个破越野,还带一帮混混,跟个要饭的似的?”
“别提了,晦气!”
黄毛司机啐了一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脸的苦大仇深,“王哥,你当咱们泰哥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那不是没辙了吗!”
“咋?赵家真不行了?”王工头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何止是不行,那是底裤都输光了!”
黄毛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嘈杂的工棚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刘若辉的耳朵。
“就前阵子,那个新来的姓刘的书记,不是搞什么招商引资吗?本来赵总……哦不,赵百万那老东西,想趁机拿几块地,从银行再骗点贷款续命。结果呢?被那个姓刘的当场揭了老底!银行一听赵家资金链断了,立马就要抽贷!”
“这一抽不要紧,赵家彻底崩盘了!楼盘烂尾,债主堵门,要不是还有点‘老关系’罩着,赵百万早跳楼了!”
听到这里,刘若辉嚼着馒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他在签约仪式上那一手,确实是压死赵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既然都破产了,咋还这么横?”王工头有些不解,“我看赵公子刚才那架势,比以前还狂呢。”
“狂?那是虚张声势!”
黄毛冷笑一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凑到王工头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王哥,你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赵家现在虽然生意黄了,但人还有用啊!你想想,咱们这矿上,每天产出那么多现金,怎么变白?怎么存进银行?怎么变成那些大人物口袋里的干净钱?”
王工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洗钱!”
黄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鄙夷。
“龙五爷虽然跑了,但生意还得做。这矿上的钱,那是带血的,直接花烫手。得找个做正经生意的壳子,转几圈,才能变成合法的利润。”
“赵家虽然破产了,但‘百万地产’的架子还在,账目还在,那些烂尾楼项目还在!只要把矿上的黑钱,以‘工程款’、‘材料费’的名义打进赵家的账上,再通过几个空壳公司转一手……”
黄毛做了一个“转圈”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这黑煤,不就变成白银了吗?”
“赵百万现在就是那台‘洗衣机’!他不敢不干,干了,还能留条狗命,甚至还能分点残羹剩饭;不干,那些大人物能让他全家蒸发!”
“大人物?”王工头指了指头顶,“你是说……县里那位?”
黄毛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心里有数就行,别说出来,小心脑袋搬家!”
角落里。
刘若辉缓缓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馒头,只觉得嗓子眼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个连环计!
好一个灯下黑!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李宏伟作为县委书记,为什么会如此纵容龙五这种黑恶势力,甚至不惜动用雷老虎这种警界败类来保驾护航。
原来,根子在这里!
红星矿负责“造血”,生产巨额的黑金。
赵百万负责“洗血”,利用房地产项目的复杂账目,将这些黑金洗白。
最后,这些干干净净的钱,再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李宏伟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甚至流向海外!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赵家破产了,却还能苟延残喘;为什么赵泰明明落魄了,却还能带着打手在矿区横行霸道。
因为他们已经是李宏伟这条贪腐巨轮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是同谋,更是……
最薄弱的环节!
龙五是亡命徒,雷老虎是老油条,李宏伟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这三个人,就像铁桶一样,很难攻破。
但赵百万不一样。
他是个商人。
商人的本质是什么?是趋利避害,是软弱,是贪生怕死。他现在之所以给李宏伟当狗,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被逼上了绝境。
如果……
刘若辉的眼神在昏暗的工棚里闪烁着幽光。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给他另一条活路,或者,给他一个比死更可怕的威胁呢?
他会不会反水?
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那条烂命,把李宏伟这条大鳄给咬出来?
“强哥?发啥呆呢?馒头都掉地上了。”
旁边的瘦猴推了他一把。
刘若辉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半个馒头果然滚到了满是煤灰的地上。
他捡起来,吹了吹灰,毫不介意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没啥。”
刘若辉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就是突然想到,这天……好像快亮了。”
赵家。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突破口!
只要撬开了赵百万的嘴,拿到了洗钱的账本,李宏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牢底坐穿!
“瘦猴。”
刘若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今晚,帮我打个掩护。”
“你要干啥?”瘦猴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强哥,你可别乱来啊!今晚是那个‘阎王’值班,抓住了是要死人的!”
“放心,我不跑。”
刘若辉看着工棚外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只是去……给咱们找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