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打开锁的声响还没散尽,潇湘馆的院门便从里头被人推了开来。
紫鹃先迈出来,怀里抱着两个青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塞得一丝不漏。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圆脸,眼睛红红的,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那是雪雁,林家从扬州带来的老人。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站在院门两侧,像两扇无声的屏风。
黛玉从门后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发丝拢得整整齐齐。
脸色仍旧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颜色,可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像是把浑身的气力全压进了脚底板。
紫鹃侧过身想扶她的胳膊。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
紫鹃的手缩了回去,咬着嘴唇跟在后面。
雪雁抽了抽鼻子,把旧皮箱换了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把眼角。
皮箱里装的是林母贾敏留下的几件旧物和一册手抄诗集,紫鹃昨夜连夜收拾好的,一样都没落下。
三个人沿着长廊往正院方向走。
长廊两侧的厢房门关着,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影在晃。丫鬟婆子们躲在窗棂背后,从缝隙里往外偷看,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黛玉没有左顾右盼。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长廊尽头的那道月亮门上,一步一步地走,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砖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是翠缕,史湘云身边的丫鬟。她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张了张,想喊什么,又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了回去。
窗扇咣当合上,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啜泣声。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息。
只一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月亮门,穿过抄手游廊,穿过前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槐树底下蹲着两个洒扫的小厮,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缩着脖子贴到了墙根。
黛玉没看他们。
荣禧堂就在前面。
她走到荣禧堂前的那片开阔院落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台阶之上,贾母坐在太师椅里。
鸳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贾母身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贾政和王夫人分立两旁,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被人用浆糊糊住了。
台阶之下,秦修站在院中。
玄色大氅在风里微微翻动,左眉尾的旧伤痕在正午的日光下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穿过满院的人影,落在长廊尽头走出来的那个素衣身影上。
黛玉在距荣禧堂台阶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台阶最上方的贾母。
老太君缩在太师椅里,拐杖杵在脚边,银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黛玉,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的声音闷闷的,磕在金砖上。她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行了一个大礼。
磕头磕到底,脊背弯成一道弧线,整个人伏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紫鹃和雪雁站在她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院子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黛玉的声音从那道弯曲的脊背下面传出来,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多年照拂之恩,黛玉没齿不忘。
贾母的拐杖在地砖上颤了一下。
黛玉的额头离开地面。她直起腰,跪在那里,眼眶泛红,可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但黛玉有父亲定下的婚约,今日必须随夫而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可那颤动只持续了半息,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不孝之罪,黛玉一人承担。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贾母的手从拐杖头上滑了下去。
黛玉站起来。
动作不快,膝盖在金砖上跪久了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晃。紫鹃赶紧伸手去扶,被她用指尖轻轻挡开了。
她自己站稳了。
然后转过身。
不再回头。
她朝台阶下的秦修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裙摆在金砖上拖出的沙沙声是整座荣禧堂里唯一的响动。
林妹妹!
嘶哑的喊声从西侧游廊下炸开来。
贾宝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跌跌撞撞扑到廊柱前,双手死死抱着柱子,浑身的劲儿像被抽空了,半跪半挂在那里。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嗓子喊得嘶哑。
林妹妹!你别走!你不能走!
黛玉的脚步没有停。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破了,带了哭腔,你回来!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只半拍。
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台阶。
宝玉的手从廊柱上滑下来,整个人跪在廊下,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哭得不成声。
秦修看着她走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最下面的一级。
然后伸出手。
掌心摊开,搁在她面前。
黛玉低头看着那只手。宽大的手掌,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薄茧。
她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冰凉,指尖微颤,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薄叶。
秦修的手指合拢,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走吧。回家。
两个字。
黛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攥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抓不住。
她没有说话,可点了一下头。
秦修牵着她的手,转过身,朝荣国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紫鹃抱着包袱跟上来,雪雁提着旧皮箱紧随其后,两个丫鬟的脚步又急又碎,眼泪糊了满脸也不敢出声。
身后,荣禧堂的台阶上传来一声闷响。
贾母的拐杖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下了三级台阶。
老太君整个人跌坐在太师椅里,脊背佝偻下去,干枯的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张开嘴,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然后那声呜咽像决了堤,变成放声痛哭。
苍老的哭声在荣禧堂的飞檐下撞来撞去,撞得满院的丫鬟婆子全低下了头。
王夫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佛珠从手心里滚出去,一粒一粒散落在金砖上,叮叮当当的脆响混在贾母的哭声里。
她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嘴唇动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黛玉远去的背影。
宝玉跪在廊下,额头贴着石板,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他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呜呜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挣扎。
秦修没有回头。
黛玉没有回头。
两个人穿过前院,穿过被推开的那道朱漆大门,走出了荣国府的门槛。
门外,三千大雪龙骑肃立在宁荣街上。
铁甲寒光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战马静默无声,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顾砚霖策马立在阵首,看见秦修牵着黛玉走出来,右手从刀柄上松开,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往侧方退了半步。
整个阵列像水流一样无声地分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阳光从通道的尽头倾泻过来,铺满了黛玉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