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双腿发软地退出荣庆堂。去写信。
荣国府的另一端,王夫人的正房内,悲凄的哭嚎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薛姨妈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髻散乱,金钗斜坠。她死死攥着王夫人的裙摆,修长的指甲几乎抠进那华贵的织锦缎子里。
“姐姐!你得救救蟠儿啊!”薛姨妈声音嘶哑,眼泪混着残存的脂粉糊了满脸,显得狼狈不堪。“他就这么被那些兵痞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啊!秦修那个活阎王,他怎么敢直接在城门口拿人!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夫人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机械地拨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妹妹。
“王法?”王夫人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恐惧。“秦修手里握着大理寺的死印和都察院的急函。他就是现在的王法。方朔进去了,大理寺连夜立案。柳安那个老匹夫亲自盯着。秦修的刀已经架在咱们四大家族的脖子上了。”
薛姨妈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王家还有兵权啊!哥哥手里握着九省大营!姐姐你进宫去求娘娘!娘娘是贵妃,皇上总得看娘娘的面子。只要娘娘下一道懿旨,大理寺不敢不放人!蟠儿可是娘娘的亲表弟啊!”
王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懿旨?”王夫人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极度的怨毒。“娘娘现在连冷宫的门都出不来!秦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娘娘的手谕踩在脚底下。皇上亲口下令,后宫不得干政。你现在让我去求娘娘。你是想逼着娘娘去死吗!”
薛姨妈被吼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加凄惨,双手捶打着地面。
“那我的蟠儿怎么办?薛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他要是被砍了头,我怎么有脸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姐姐,咱们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让姐夫去大理寺走动走动,花多少银子薛家都出!”
“银子?你现在拿银子去砸大理寺,等于给秦修递刀子!”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秦修连扬州的盐仓都抄了!三万两现银,四千引私盐!这些铁证全摆在皇上面前!你以为这是花点银子就能摆平的吗?秦修身边那个陈寒松,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盯着咱们四家的错处。谁敢伸手,他就敢咬死谁!”
王夫人粗重地喘息着,重新跌坐回榻上。
“贾家现在连林丫头的家产都还不清。秦修给的三个月限期就像催命符。荣国府的库房早就空了。老太太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顾着保贾家的命。你姐夫连朝服都没换就被吓破了胆。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拿什么去管你薛家的烂摊子!”
两个曾经在后宅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面对冰冷的皇权与秦修的屠刀,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王夫人闭上眼睛。继续拨动佛珠。嘴里念起晦涩的经文。
薛家这艘破船,她连碰都不敢碰。
梨香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薛宝钗独坐在书案前。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没有哭。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案头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宝钗一手按着账本,一手拨动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很清楚。薛蟠的死局已定。秦修既然把铁证交到了大理寺,连都察院都下了场。这件案子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哥哥的命救不回来了。
薛家现在面临的,是满门抄斩的绝境。
薛家树倒猢狲散的惨状,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半个时辰前,外院传来消息。京城里几处大商铺的掌柜,听到薛蟠入狱的风声,连夜卷了柜上的现银跑了。剩下的伙计们群龙无首,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宝钗知道,薛家这座大厦已经倾覆。什么金玉良缘,什么皇商门第,在秦修的铁骑和律法面前,全成了可笑的泡影。没有了钱,薛家在贾府连寄居的资格都没有。贾母那双势利的眼睛,绝容不下一个罪臣之家。
宝钗翻开一本封皮泛黄的旧账。这是薛家正经商号的底档。
她执起狼毫,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书写。
“扬州三处当铺,剔除。这里面走过私盐的账。”
“金陵的四家绸缎庄,留下。这是干干净净的祖产。”
“京城东街的钱庄,剔除。哥哥用这笔钱给方朔送过礼。”
笔锋凌厉。没有任何犹豫。宝钗将薛家名下庞大的产业,一刀一刀地切割开来。凡是跟私盐、贿赂、王家军械沾上一点边的商号,全部被她划入死档。剩下的,只有那些最干净、最合法的几处老铺子。
她的手指被冷风吹得发僵。却连停下来呵口热气的时间都没有。
账目太繁杂了。薛蟠这些年把家里的账本搅得一塌糊涂。很多合法的资金和走私的黑钱混在一起。她必须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出没有被污染的资产。
宝钗翻开另一本账册,目光扫过一笔三千两的开销,眉头紧锁。这笔钱表面上是买布匹,实际上却是填了五城兵马司的窟窿。她果断地用朱笔将这处布庄划掉。
必须赶在户部彻底查封薛家所有产业之前,把这份干净的资产清单理出来。主动上交。
这是薛家自保的唯一路线。用壮士断腕的决绝,换取留下最后一点血脉的可能。她的冷静比薛蟠一百次冲动都管用,可惜太迟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冷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灌进屋子。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薛姨妈跌跌撞撞地扑进门。看到坐在案前算账的宝钗,眼泪再次决堤。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拨算盘!”薛姨妈冲上前,一把夺过宝钗手中的毛笔。狠狠砸在地上。“你哥哥在死牢里受苦!你这个做妹妹的连滴眼泪都不掉!你的心是用石头做的吗!”
宝钗看着地上滚落的毛笔。神色未变。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陷入癫狂的母亲。
“母亲去求过姨妈了?”宝钗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薛姨妈捂着脸痛哭。声音嘶哑。
“你姨妈不管我们了!王家也不管我们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哥哥去死啊!”
“他们管不了。”宝钗弯腰捡起毛笔。用帕子擦去笔尖沾染的灰尘。“秦修手里握着铁证。舅舅若是敢插手,王家也会被拖下水。姨妈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哥哥?”
薛姨妈拼命摇头。死死抓住宝钗的胳膊。
“那我们去求秦修!我们把薛家所有的钱都给他!只要他肯放过你哥哥,我们就算沿街乞讨也认了!宝丫头,你替母亲去秦府磕头好不好?”
宝钗拂开母亲的手。将那份写满字的切割清单拍在案上。
“哥哥的事救不了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薛姨妈的心口上。
薛姨妈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宝钗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语气决绝。
“私盐四千引。人命官司。行贿朝廷命官。每一条都是死罪。秦修要的是立威。皇上要的是杀鸡儆猴。薛家就是那只鸡。哥哥的命已经填进去了。”
“你胡说!”薛姨妈歇斯底里地尖叫。“那是你亲哥哥!他怎么会死!咱们有免死金牌的啊!紫薇舍人的名头,皇上不会忘的!”
“紫薇舍人的名头早就被哥哥败光了!”宝钗毫不退让。声音拔高了几分。“您醒醒吧!秦修连贵妃的手谕都敢废,他会怕一个死去的紫薇舍人?咱们能做的是保住剩下的家底。把那些干净的产业摘出来。不让薛家彻底散了。您若是继续闹下去。惹恼了户部和秦修。薛家连最后一口饭都吃不上!到时候,咱们连回金陵的路费都没有!”
薛姨妈哭着瘫倒在椅子上。捂着耳朵拼命摇头。
“我不听!我不信!我的蟠儿不会死的!我要去大理寺!我要去劫狱!”
宝钗看着只知道哭泣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她没再多说。自己开始安排。跟失去理智的母亲讲道理毫无意义。
宝钗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
切割清单已经列好。但要把这些合法的产业从户部的封条下救出来,光靠她一个深闺女子根本做不到。薛家的掌柜们现在要么被抓,要么逃跑。她手底下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这份清单,需要一个懂财务、有手腕,并且能在秦修那边说得上话的人帮忙执行。
找谁?
贾母?老太君现在自顾不暇,绝不会沾惹薛家的晦气。
贾政?这位姨丈迂腐懦弱,连看账本都看不明白。
宝钗的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想了很久。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人的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精明强干的身影上。
那个人最近在疯狂盘查宁荣二府的账目。那个人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她敢冒任何风险。更重要的是,宝钗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那个人似乎已经暗中和秦修建立了某种联系。因为贾府被追讨林家财产的这几天,那个人名下的私产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清算。
宝钗需要这条暗线。哪怕要分出一大半合法的家产作为酬劳,她也在所不惜。
宝钗落下笔锋。写下一行简短的字迹。
她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莺儿。”宝钗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莺儿红着眼睛走进来。声音发颤。
“姑娘有何吩咐?”
宝钗将信封递给莺儿。眼神深邃。
“把这张帖子送出去。要快。避开府里的人。亲手交到她手上。”
莺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钗那份切割清单需要一个懂财务的人帮忙执行。她想了很久,让莺儿送了一张帖子——收帖人是王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