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辰时开锣。
演武广场上十几座擂台一字排开，刀光剑影，喊声震天。主台方向忽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喝彩。沈昭一剑出手，剑气在台上犁出三尺深沟，对手的剑当场断成两截。
天命之子就是天命之子……
这一剑，炼气期谁接得住？
苏闲蹲在杂役堆里，啃着馒头，远远看了一眼，评价了四个字：特效不错。
这一个月，他靠着墙根睡觉睡成了杂役院和外门的精神领袖，躺平修炼成风，钱小六那几个货还真躺开了窍。他自己影气厚了一丝，修为还是炼气一层，剑术一招不会。
所以今天他只有一个目标。
三十秒下台，回去睡觉。
【宿主，本系统掐表算过。】系统的声音懒洋洋的，【从你上台、拱手、认输，到走回杂役堆躺下，理论最快耗时二十三息。】
那就二十三息。
【你是真把大比当差事应付。】
不然呢？苏闲在心里回，我炼气一层，剑术零，战力约等于一个馒头。上去拼命？那叫送死，不叫参赛。
【有道理。本系统竟无法反驳。】
问清楚了。王大柱凑过来，紧张得直打嗝，嗝，苏哥，我打听了，落地、出界、开口认输，都算输。
苏闲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啥？
认输台词。苏闲清了清嗓子，低声念，这位师兄修为精深，在下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告辞。你觉得怎么样？
王大柱：……嗝。
不够真诚？
不是。王大柱憋了半天，苏哥，你认输还打草稿？
废话。苏闲把纸仔细叠好揣回怀里，干什么活不得有个准备？我跟你说，认输这门手艺，讲究的是一个字。
哪个字？
王大柱在旁边愣神，钱小六从人堆里挤过来，凑到苏闲耳边：苏哥，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你怎么打，我们就怎么喊。
我上去认输。
那我们就喊高人惜身！钱小六拍胸脯。
苏闲：……你们随意。
苏哥，我第一轮好像……嗝，碰上外门前三十了。
那你也认输。苏闲拍他肩，速败速走，回去睡觉。记住，台上多待一秒，都是对性命的浪费。
王大柱懵懵懂懂地点头。
半刻钟后，他被人一剑拍下台，落地的时候还在笑，冲苏闲比了个大拇指：苏哥！我下来了！特别快！
苏闲欣慰：悟性不错。
第七擂台，苏闲，对阵外门弟子韩冲！
苏闲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慢吞吞上了台。
对面站着个外门弟子，剑握在手里，看见上台的是他，脸唰地一下白了。
韩冲是听过苏闲名头的。
杂役院那位高人！躺平一个月，躺得满外门弟子集体躺平，外门信徒拜了他好几十号人！大典上三句话拆了天命之子的剑，赵峰那种眼高于顶的角色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这种高人，为什么会来参加大比？！
他手都在抖。
苏闲站上擂台，冲他一拱手，态度诚恳：这位师兄，我认输。
全场一静。
韩冲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高人一剑破了他的剑，高人瞪他一眼他自己跪下，高人吐口唾沫把他剑锈了……
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你是什么意思？韩冲脸涨得通红。
字面意思。苏闲指了指台下，我认输，这就下去，不耽误师兄。
你站住！韩冲拔剑了，剑尖指着他，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是看不起我？！
苏闲：……啊？
全宗门都传你是高人！你上台跟我说认输？韩冲眼睛都红了，你是觉得跟我动手，脏了你的手？！
不是，师兄你听我解释……
你要是不还手，就是在羞辱我！
韩冲一剑刺过来了。
苏闲汗毛倒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连滚带爬躲了过去。他炼气一层，打是肯定打不过，但噬影诀睡了一个月，别的长进没有，逃命的反应倒比常人快半拍。
师兄说得对！苏闲绕着擂台边缘跑。
有道理！第二剑贴着他耳根子过去。
这一剑好！第三剑削掉他半截发带。
你能不能别夸了！韩冲气得剑尖都在抖，还手啊！你倒是还手啊！
不还！苏闲绕着圈，中气十足，师兄这一剑接不住，还了也是白还！
台下全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打法？
高人在遛他？其中一人忽然道。
遛狗也没这么遛的吧……你看那个外门弟子，脸都绿了。
苏闲心里叫苦：遛个屁啊！老子在找台阶下！
可擂台四四方方，边线挂着阵法光膜，裁判又死死盯着，他总不能当众翻下去。翻下去算落地，倒也认了，问题是韩冲的剑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他敢减速，剑就敢给他对穿。
跑了三圈。
苏闲跑得肺里冒火，这具身子骨瘦得跟柴火似的，全靠一口逃命的气吊着。韩冲也没好到哪儿去，剑越抡越沉，气越喘越粗。
韩冲越打越急，越急越乱。他本是七分忌惮三分不服，三剑下去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那三分不服烧了个精光，七分忌惮全烧成了邪火，剑招抡得大开大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宁可挨高人一招死了，也不能让全宗门看他连高人的衣角都碰不着！
苏闲被追得灵魂出窍，可跑着跑着，职业病压过了恐惧。
六年编剧，武打场子他写过没有八百也有五百。
你下盘是空的……他边跑边顺嘴秃噜。
韩冲一剑横斩，苏闲矮身从剑底下钻了过去。
抡这么大开大合，收不住的……
你闭嘴！韩冲怒吼，双手举剑过顶，一记力劈华山照着他脑门砸下来。
哎……你别往那边。
晚了。
这一剑抡足了十成力，苏闲贴地一滚躲开。韩冲劈了个空，庞大的剑势带着他整个人往前冲，他想收势，脚底下却像踩了油，怎么也收不住，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擂台边线。
韩冲连人带剑冲出边界，从三尺高的擂台上栽下去，结结实实摔在广场石板上。
那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duang地一声，插在一个人脚边。
赵峰低头看着脚边颤巍巍的剑，脸色铁青。
裁判举着令旗，愣了半天。
第、第七擂台，苏闲胜！对手出界！
广场炸了。
高人！一剑没出，绕着台子走了几圈就赢了！
这叫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们懂什么！陈石扯着黑脸膛的大嗓门，带着身后几十号外门信徒振臂高呼，前辈那是在用走位点化他！看见没！前辈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摔！
点化！前辈点化他！信徒们山呼。
有外门弟子不服：可我看着就是那位韩师兄自己跑出去的啊？
陈石一瞪眼：前辈要是不指点，他能跑得那么准？你自己往台下跑跑试试，你能一步不差栽出去？
那人想了想，竟然觉得有道理，也跟着喊了起来。
王大柱在杂役堆里蹦得比谁都高：那是我苏哥！我室友！跟我一屋的！
钱小六带着几个人当场就跪下了，冲着擂台方向磕头：弟子愚钝，今日又见前辈深不可测！
苏闲站在擂台中央，比全场任何一个人都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台下趴成一个字的韩冲。
【兵不血刃，不战而胜……】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虽然赢的方式有点丢人。】
【反噬值+150。余额八百五。】
我没想赢。苏闲在心里说。
【本系统知道。但满广场的人不知道。你回头看一眼。】
苏闲回头。
几千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有崇拜，有敬畏，有狂热。陈石那帮信徒看他的眼神，跟看祖师爷塑像差不太多。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被架在火上烤的老前辈了。
台下，赵峰狠狠一脚踢在那柄插在地上的剑上，剑飞出老远。他盯着台上的苏闲，牙关咬得咯咯响，转身挤出了人群。
苏闲晕乎乎地下了台，本想趁乱溜回杂役院睡觉，刚迈两步就被王大柱和钱小六一左一右架住了。
苏哥！下一场什么时候？
苏哥！明天还用我们喊不？
喊什么喊，让我走！苏闲挣了两下没挣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第二轮的对手听说这个，他还怎么认输？
好容易打发了两人，他绕到擂台后面的夹道，刚要松口气，一个瘦高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抱着剑，颧骨突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像看一只路边的虫子。
夹道里本来还有几个路过的杂役，不知什么时候全散了，连个旁观的人影都没剩。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
外门炼气九层，夺冠热门，赵峰的表兄——陈锋。
你就是苏闲？陈锋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是。
明天第二轮，你我同区。陈锋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我劝你，别认输。
苏闲谨慎地问：……为什么？
你在台上认输，我管不着。陈锋抱着剑，慢慢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你下了台，我在台下，也能打断你的腿。
夹道里很静。远处广场的喝彩隔着一道墙，变得闷闷的。
杂役就该干杂役的活。陈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这个台子，不是你这种东西配站的。
他直起身，抱着剑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连衣角都没碰到苏闲一下。
可苏闲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来，罕见地没有开玩笑，【他说的是真的。】
【这人真会。】
苏闲站在夹道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