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区决赛，辰时。
苏闲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了一下丹田。
依然是空的。
影气打空之后，睡了一夜也没回来一丝，丹田里干干净净，比他穿越前的银行卡还干净。
苏哥。王大柱端着早饭进来，脸色比苏闲还难看，要不咱……称病？我就说你昨晚裂台裂岔了气。
裂台还能裂岔气？
我就说你岔了！王大柱急得直转圈，沈昭啊！那是沈昭！昨天主台上一剑把台子犁出三尺沟的主儿！你现在拿什么跟人家打？
不打。苏闲咬了口馒头，我上台就认输。
人家能让你有认输的机会？
苏闲动作一顿。
也是。昨天那位行完剑礼说我等你，眼神亮得跟等过年红包的小孩似的。他今天上去拱手说我认输，对方能当场把剑架他脖子上。
【宿主。】系统幽幽开口，【你是不是忘了，在你账上还躺着个道具。】
苏闲想起来了。
新手任务超额完成那回，奖励里除了反噬值，还有个东西“剧本批注x1”。
他一直没舍得用。
这玩意儿怎么用来着？
【一次性道具。对一名目标使用，一刻钟内，你眼里会浮现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就像剧本边上的批注。】系统顿了顿，【提前声明：只批动作，不批输赢。你要是看见批注上写着此处宿主被一剑挑下台，本系统概不负责。】
……你可真会安慰人。
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陈石打头，身后跟着钱小六和二三十号信徒，人人神色肃穆，跟壮士送行似的。陈石双手捧着个布包，捧到苏闲面前。
先生！他声若洪钟，这是我等连夜准备的。
苏闲打开一看。
一包红枣，两块干饼，还有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小人胸口写着两个字：沈昭。
这是什么？
镇、镇敌符。陈石挠头，钱小六他三舅是画符的，我们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画了个大概。
钱小六补充：主要是气势到位。
苏闲捏着那张符看了半天：你们三舅画符，胸口写人名？
我三舅画的是小人扎针。钱小六诚实地说，针我们没找着。
苏闲把红枣揣进怀里，符叠了叠压在枕头底下：行，东西我收了。都回去吧，今天我争取速败速回。
众人面面相觑。
陈石一咬牙，振臂高呼：听见没！先生说了，速败速回，先生这是胸有成竹，准备留一手！
先生高深！！
一群人呼啦啦又涌了出去。
王大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苏哥，你管这叫速败速回？
不管他们听懂没听懂，气势上不能输，输人不能输阵。
主台上。
今天半区决赛，看台上那是挤得水泄不通，连内门那边都来了几位长老。昨天一拳裂台的消息早传遍了，五千多人就等一个答案：这高人，到底有多高？
沈昭白衣胜雪，立在台中央，剑横在臂弯里。
苏闲慢吞吞爬上台，站定，先拱手：沈兄，今日我……
昨日那一拳。沈昭打断他，眼睛很亮，今日还请，再来一次。
来不了。苏闲坦诚得很，昨天那是意外，我今天手无缚鸡……手无缚气。我认输，咱……
你若认输。沈昭拔剑了，剑尖垂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我明日便去杂役院，后日也去。你哪天愿意出剑，我哪天走。
全场哗然。
苏闲：
陈石在台下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就是宿敌！天命之子认准先生了！
苏闲心里骂了句街。
认输给脸不要，这架不打也得打。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点了那个道具。
【剧本批注，已对目标使用。时效一刻钟。】
眼前世界没变。
沈昭动了。
他抬剑的那一瞬，苏闲眼前浮出一行淡淡的字，像有人拿墨笔在空气里写：
【第一剑，流云起手，取咽喉，此乃虚招，意在逼退。】
苏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旁边侧了半步。
剑尖擦着他的喉咙过去，凉意刮得汗毛倒竖。
全场地一声。
沈昭眼神一变，第二剑已至。
【第二剑，挽花三朵，刺左肩，实招。】
苏闲往右让了让，那剑贴着他袖子扎进空气里。
沈兄这一剑，苏闲躲着躲着，职业病先一步上了头，嘴比脑子快，挽花挽三朵，多了。两朵半刚好，第三朵是给看台长老看的。
沈昭手腕一震。
【第三剑，回身斩，抢半拍，他抢拍了。】
哎，抢拍了。苏闲矮身从剑底下钻过去，顺嘴点评，收一收，收一收。
看台上，白眉长老端着的茶盏地停在嘴边。
沈昭的《流云十三剑》，是内门剑修堂的镇堂功法，剑路繁复，变化藏在变化里。他师父看完他练剑，都要回去想半宿才能点出一句。这人……这人当场就给念出来了？
台上，沈昭不说话了。
他咬着牙，剑势陡然加快，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一剑快过一剑，整个人裹在一团白光里，剑气把台面犁出一道道白痕。
苏闲眼前的批注一行接一行地跳，他就跟着字走，像提前看过排练。剑往左，他往右；剑走高，他矮身；剑扫堂，他跳起来，跳得还不高，狼狈是真狼狈，可一下都没挨着。
这是什么身法？！台下有外门弟子站了起来。
没有身法。陈石死死盯着台上，声音发颤，先生根本没动步子……他是在剑缝里站着的。
第七剑。
批注的字，淡了一点。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
【第八剑】
字断断续续，像水里的墨。
第八剑过来的时候，苏闲慢了半拍，剑锋削过他的发梢，几缕头发飘下来。
第九剑，划破了袖子。
【道具时效，快到了。】系统提醒。
第十剑，苏闲纯靠这两年看武打戏攒下的眼力硬躲，连滚带爬，帽子都掉了，样子很是狼狈。批注没了，可沈昭那十三剑的路数，他前七剑看得清清楚楚，起承转合，节奏是死的。他咬着牙，照着规律躲。
第十一剑，贴着后背过去。
批注时效到头的那一瞬间，苏闲眼前一黑，腿肚子当场抽搐，刚才靠字躲剑不觉得，字一没，才想起自己是个炼气零层，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第十二剑，剑尖点在他胸口前三寸，停住了。
沈昭呼吸急促，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得出来，对面这个人根本没有灵力，躲剑靠的全是一双眼睛，可就是这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亮。
你到底……沈昭声音发干，是什么人？
苏闲退到台边，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他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沈昭，忽然觉得不用再躲了。
一个杂役。
说完，他往后一仰，自己从台上跳了下去。
落地踉跄了一下，站稳，拍拍屁股上的灰。
满场死寂。
裁判举旗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才反应过来：半、半区决赛，沈昭胜！
死寂之后，声浪差点把看台掀了。
十三剑！天命之子十三剑全胜！
胜个屁！你看高人挨了一下没有？十二剑半，连衣角都没正经碰着！人家是自己跳下去的！
高人不屑赢！这是给天命之子留面子！
陈石带头，几十号信徒跪了一地。
人群里，赵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昨天亲眼见表兄陈锋一拳没出就被按跪在裂台上，今天又亲眼见天命之子十三剑碰不到苏闲一根毫毛，他忽然觉得，手腕震伤那事，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人群最前排，林小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头。他怀里还抱着那把扫帚，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苏闲跳下台的那一刻，他比谁都先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刹住，只是把扫帚抱得更紧了些。
高台上，白眉长老盯着场中那个慢悠悠往台下走的背影，看了很久，侧头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沈昭收了剑，走下台，径直来到苏闲面前。
他沉默了几息，认认真真问：前面那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沈昭看着他，忽然抬手，行了一个比昨日更深的剑礼。
我回去练剑。他说，下次，我不会让你看出第十二剑。
苏闲看着他转身走远的白衣背影，心情复杂。
【宿主。】系统结算，【你输了比赛。】
【但你赢了天命之子的心。反噬值+200，余额一千零五十。】
……这话听起来怎么觉得这么怪。
【还有。大比八强，按例直升外门。外门腰牌，明天发。】系统幸灾乐祸，【恭喜宿主，杂役干不成了。】
当晚，苏闲回杂役院收拾东西。
明日搬进外门，王大柱沾光跟着去，两人抱着铺盖卷走到半路，经过丹房后墙。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墙角黑影一闪。
苏闲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慌慌张张从墙根窜出来，怀里端着个药匣，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哗啦！
药匣翻了，十几瓶丹药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那人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把攥住苏闲的袖子：
你、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