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门在身后合上时，苏闲数了数上头的椅子。
五把。左首三把，右首两把，坐得满满当当。最上头掌门的位子还空着，清虚真人还没来。
左首第一个，严长老。瘦高个，脸也瘦，两条眉毛往下挂着，像谁欠了他半年月钱。他面前的案几上摞着三样东西：一册名册，一本卷了边的薄书，一沓写满字的纸。
苏闲。严长老开口，声音又干又硬，知道今日为什么传你吗？
回长老，弟子大概知道。苏闲站得笔直，但想听长老说全了。
严长老拿起那册名册，翻开。
外门弟子四十七人，不事正经功课，每日饭后聚在演武场西侧，听你讲所谓的卧修法。他抬手点了点那本薄书，还有这本《苏督导语录》，在外门传抄，人手一册。
殿里有人低低抽了口气。
其三。严长老把名册一合，你身无半点修为实证，命格碑上无名无姓，入宗数月，先惑丹房，再乱宝物阁，如今又聚众结党，苏闲，你入落霞宗，到底是来修道的，还是来开宗立派的？
三条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右首两个长老一个低头看茶，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左首两个年轻些的长老已经在点头了。
苏闲没急着答。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掌门的空位子。
【宿主，掌门还没到。】系统说，【他在等你先开口。】
那我就先说了。
回严长老，弟子逐条回话。
苏闲往前走了半步。
第一条，卧修法。他说，弟子敢问长老，宗门法度里，功法两个字的含义是怎么定的？
严长老皱眉：有口诀，有运气路线，引灵气入体。
那就对了。苏闲点头，卧修法没有口诀，没有运气路线，不引灵气，不行周天。它就是个睡觉的姿势。怎么躺不压心口，怎么醒了不头疼。长老要说它是功法，它真不配。
你……
长老要禁它，苏闲一脸诚恳，得先拟个法旨，全宗日落而息者，同罪。
右首那个看茶的矮胖李长老，肩膀抖了一下。
强词夺理。严长老把那本薄书拎起来，好，功法你不认。这个呢？《苏督导语录》！邪说惑众，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弟子不赖。苏闲说，弟子想请长老念两段。弟子写的，弟子敢听。
严长老冷哼一声，把薄书递给旁边记事的弟子：念。念大声点，让满堂都听听他在传什么邪！
记事弟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苏督导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根基这东西，偷不得懒，也急不来。
殿里静了静。
记事弟子往后翻了一页，硬着头皮接着念。
苏督导曰：夜里睡不着就别硬睡，起来把白天没想明白的事想明白，比躺着数羊强。
……苏督导曰：同门之间有架当面打，背后使绊子的，修炼上也不会有大出息。
李长老端着茶盏，喝到一半，呛住了。
再念。严长老脸色发青。
记事弟子翻到一页，声音越来越小：苏督导曰：修道如排队打饭，先来后到各凭本事，插队的……插队的挨勺。
够了！
严长老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苏闲等的就是这一声。
长老，他不紧不慢，语录三十七页，弟子就不耽误满堂工夫了。诸位长老要听，弟子回头抄十份，一人送一册。
你这是在狡辩。
第二条罪，结党。苏闲把话接过来，弟子也想问一句。党这个东西，得有纲领，有盟约，有进有出，有福有禄。长老您去查查，这四十七个人，月钱多拿了一块灵石吗？功法多得了一句口诀吗？跟着弟子苏闲，捞着什么好处了？
严长老被噎了一下：你图的是名！
苏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弟子炼气零层，顾问差使刚撤，查案补贴一笔没结。严长老，这名这么金贵，弟子白送，您要吗？
满堂死寂。
李长老低着头，茶盏挡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一个牙尖嘴利。
严长老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冷静下来。他拿起最后那沓纸，语气反而慢了。
就算你说的都对。苏闲，我只问你一桩事。
他把那沓纸抖开。
外门三月一次小考。这三个月，练你卧修法的弟子，突破了十一人。陈石，炼气六层卡了两年，上月破七层；赵峰，五层卡三年，破六层。去年同三个月，全外门突破几人？九人。
严长老盯着他，一字一句。
不练你的法子，全外门三个月破九人；练了你的法子，光你那伙人就破十一人。苏闲，你还说你不是在传教？
殿内的气氛变了。
这不是问罪。这是把刀递过来，进境越快，蛊惑越实。长老们交头接耳，右首两个不吭声的也抬起了眼。
苏闲没慌。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去。
长老这沓纸，弟子也有一份。他说，不过弟子记的是另一笔账，那十一个人，突破在什么时候。
记事弟子把竹简接过去，呈到李长老手里。李长老展开，看了两行，眉头动了。
陈石，七月二十三突破。苏闲说，那天他干什么了？在丹房搬了半个月药渣，累得沾枕头就着。赵峰，八月初六突破，之前连输七场斗法，被张师弟拉着睡了三天。
长老以为他们是听了弟子的话才破境？
苏闲摇了摇头。
他们是累了三年、绷了三年、跟自己较劲较了三年，终于肯松一口气了。弟子没教他们修炼，弟子就告诉他们一件事，弦绷断了，不叫精进，叫报废。
进境不是卧修法修出来的，是他们自己熬出来的。
他顿了顿。
这话不是弟子编的。祖师爷《养性篇》里写着：张而不弛，弦绝弓毁。弟子转述祖师爷的话，也算邪说？
严长老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祖师爷是邪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拖沓的脚步声。
吵什么呢？
清虚真人来了。白胡子乱蓬蓬的，道袍皱着，像是刚从藤椅上被人薅起来，一路走一路打哈欠。他在掌门位子上坐下，眯着眼扫了一圈。
议到哪儿了？
掌门。严长老起身，拱手，苏闲结党惑众，证据确凿，弟子等请掌门下旨……
听着了听着了。掌门摆摆手，刚才在殿外听了一耳朵。语录是吧？那句插队的挨勺是有点意思。
满堂谁也不敢接话。
掌门抠了抠耳朵，坐直了些。
这样吧。他说，邪说不邪说的，嘴皮子吵不出来。下月初一，外门小比。练你们那卧修法的，报名上去打。
他伸出一根手指。
赢三场，邪说两个字，本座替你们收回来，宗门志上给这法子挂一笔。输了的话……
他看向严长老。
输了再议。如何？
严长老愣了一下。这处置不疼不痒，可掌门开了口，他驳不了，只得咬牙应下：……遵掌门旨。
还有你。
掌门的目光转向苏闲，打了个哈欠。
顾问撤了，外门的差使也先卸了，省得人家说你聚众。后山采石场，石料账乱了三年了，你去记账，一个月。
殿内几位长老神色各异。严长老眉头刚要松。
那边清净。掌门慢悠悠补了一句，听说你那个法子躺着就能练？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采石场的石头，可不等人。
散殿。
苏闲随着人流往外走，严长老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下月初一，本座会亲自在台上看。瘦高长老说，你那些躺着练的废物，三场里赢不下一场，连邪说都不用定，误人子弟这四个字，就够把你这四十七个人一起逐出山门。
他拂袖走了。
苏闲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宿主，他把赌注加码了。】系统说，【从治你一个人的罪，变成了赌四十七个人的出路。】
知道。苏闲说，所以这场，输不起。
他走出议事殿，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殿门口蹲着的花小楼第一个冲上来，陈石、钱小六、赵峰呼啦啦围了一圈。
苏哥！怎么样？
没被赶走。苏闲说，下月小比，你们必须要赢三场。
陈石把胸脯拍得山响：包在我身上！
钱小六举着个新本子：督导！语录我再补十页，小比前保证人手一份。
不用。苏闲把他本子按下去，从今天起，少抄语录，多练剑。
他看着这群人，忽然有点想笑。来落霞宗小半年，他图的是躺着活着，结果躺着躺着，身后站了一片人。
人群外，陆青禾身着白衣，站在回廊下，没过来，绝美的脸蛋还是那么冰冷，只远远冲他点了点头。方才在殿上，那卷进境竹简是她塞给他的。
苏闲也点了下头。
【宿主。】
系统忽然出声了。
不对劲。那声音里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吐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刚才说……去哪儿？】
采石场。怎么了？
系统沉默了。
苏闲等了两秒。三秒。五秒。
从他认识这玩意儿起，它说话从来不留半截。
系统？
【采石场。】它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宿主，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苏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什么意思？
【权限不足。】
又是权限。可这一次，那机械的声音底下，压着一点苏闲从没听过的东西。
像怕。
【……我醒过来的时候，】系统说，【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