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闲是被打包袱的声音弄醒的。
墨研站在柜台后头，把拓锤、墨锭、一沓空白宣纸，一样一样往包袱里装。动作不快，可一样没落下。
花小楼揉着眼睛看了半天：墨姑娘，你这是……
去中州。墨研系上包袱扣。
铺子里静了一下。
我爹让我等抱猫的人。墨研看了一眼苏闲怀里的灰猫，人等到了，手札也交了，墙也有人接手了。我守了十二年，守的东西全交出去了。
她把柜台上的灰擦了最后一遍。
现在该轮到我去找他了。
苏闲没劝。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手不抖。十二年没抖过。
铺子交给谁？陆青禾问。
米行卫叔。
墨研刚说完，铺子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干瘦老头，袖口沾着米糠，进门谁也没招呼，先转身对着黑布书架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这才直起腰。
丫头，卫叔来晚了。
卫叔，铺子交给您。墨研把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墙别动，水续上，灯每晚留一盏。
知道。卫掌柜把钥匙揣进怀里，你爹回来，总得有盏灯照着门。
卫掌柜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账本，翻开，密密麻麻是米店的流水。他翻到最后几页，指给墨研看：你爹的那页，我给留着呢。
米账的最后，单独一页，只记着一行：墨先生，存米三斗，未取。
三斗米？花小楼纳闷。
他走之前来买米，卫掌柜说，买了三斗，说先存着，回来取。十二年了，米我年年换新的，账一直挂着。
老头合上账本：人没回来，账不能销。销了账，就真当他不回来了。
苏闲在旁边看着，等老头要走，忍不住问：卫掌柜也是……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牙，我就是个卖米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卖米的也得记账。进多少斗，出多少斗，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米缸是满的，账本上一清二楚。先生您说，这跟记人命，是不是一个理？
老头背着米糠走了。
苏闲半天没说话。
【宿主。】系统的声音幽幽的，【一个卖米的，一个看铺子的，一个抱猫的。这天底下记账的，比唱戏的多。】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一墙私拓三百年没人敢动了。
启程的时候，队伍变成了四个。
一个抱着猫、扛着茶桶的，一个背着五十本语录的，一个横剑在腰的，一个抱着拓锤包袱的，走在白水镇青石板街上，回头率极高。
【宿主，我给你数数啊。】系统兴致勃勃，【一个躺平的，一个发传单的，一个查自己是不是被人从剧本里涂了的，一个进账里找爹的。咱这是去参加正道联盟大会，还是去砸场子的？】
砸场子。苏闲面不改色，任务单上写的。
上路头一天，花小楼那五十本语录就少了三本。
你发的？苏闲斜眼。
没有！花小楼赶紧解释，昨儿在铺子里，墨姑娘说她拓片缺压纸的东西，我就……给了她三本压纸。真的！
墨研背着拓锤走在旁边，头也不回：语录压纸，平整。比石头好用。
陆青禾唇边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也不能拿祖师爷的着作压纸！花小楼痛心疾首。
你苏哥的着作，苏闲自己接了话，能给命格碑拓片压纸，是它的造化。
【宿主，《苏督导语录》流入顾问网络，当压纸石用。】系统的声音沉痛，【妖皇出世都没这事严重，我收回之前的话。】
镇口的盘查，比苏闲想的严。
一排联盟外堂的皂衣设了卡，挨个查过路行人的包袱，翻得特别细，连书都要抽出来翻两页。墙上贴着新告示：奉命查抄私拓命格碑文，凡有私藏者，送联盟问罪。
关卡前排着长队。前头一个货郎被翻出半张旧黄历，皂衣非说黄历上的生辰八字沾了命格批语，要把人带走。货郎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最后还是塞了碎银子才了事。
看见没有。苏闲低声跟花小楼说，这才叫打秋风。青牛镇那俩是野路子，人家这是设卡收税。
陆青禾看着那张告示，声音冷下来：满墙拓片，在白水镇挂了三百年，今儿成盗碑了。
不是冲拓片来的。苏闲说，是大会前清场。翻出来的不是拓片，是银子。
花小楼有点紧张：苏哥，咱包里可有手札……
慌什么。苏闲放下茶桶，正要上前。
墨研已经先过去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发黄，边角磨毛了，双手递过去。
设卡的头目本来一脸不耐烦，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翻来覆去把帖子看了两遍，抬头又看了看墨研，再看看苏闲这一行人，腰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留白斋的人？
这位是……
我家客人。墨研说。
头目二话不说，把帖子双手奉还，侧身让路，挥手让身后的皂衣把卡都撤了半边：快请快请，小的们眼拙。白水镇的路，诸位随便走。
苏闲挑着眉过去了。走出老远，他才问：那帖子是什么来头？
我爹留的。墨研说，留白斋的帖子，白水镇外堂传了三代，没人敢拦。
为什么？
我爹说，墨研学着她爹的语气，拦留白斋帖子的人，卷宗送不上去。
苏闲笑了。
卷宗送不上去。联盟三百年，外堂的卷宗一级一级往上递，递着递着，总有几页，是卖米的、看铺的、走商的替他们在递。这堵墙比联盟的墙厚。
【宿主。】系统咂舌，【你嘴炮能过关，人家一张纸就能过关。你的反噬值，白挣了。】
那不一样。苏闲说，我那是现编的，人家那是三百年的账。
上了官道，往中州方向去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背着剑的、骑着驴的、结伴而行的年轻修士，三五成群，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苏闲一行人混在里头，在官道边一处大茶棚打尖。
邻桌坐了七八个年轻修士，声音压不住，聊得正热乎。
你们说，今年大会的开碑，是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联盟八百里加急的告示都发了！三百年头一回，命格碑在大会当场显字，给参会的才俊一人批一句命！
我听说，碑一开，金光冲天，碑面上自己浮字，当场念出来，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那今年最出风头的，还用说？白鹿世家那位嫡子，白鹿。二十岁筑基，年轻一辈中第一人，碑上早年给他批的就是天命所归。这回开碑，全场都等着看，碑再给他显个什么字。
不光批新人。一个年纪大些的散修压低声音，我师叔上一届大会去过。他说，逢大会之年，碑不光给新人批命，旧碑上有的人名，也会在那天换批语。换谁、怎么换，都在台上，当着几千号人。
茶棚里静了一下。
换批语？命还能改？
谁知道呢。老散修喝了口茶，反正我师叔看完那届大会，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没出门。
苏闲夹面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墨衡那页纸上的话，一字一字往上撞：联盟大会，十二年一届，逢会之年，碑上落笔。
逢会落笔。以前是背着人写，今年，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写。
他放下筷子，把那张纸的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就明白了墨衡十二年前为什么非去不可。
碑在台上，天下人在台下。台上落笔，台下喝彩。所有人都觉得是神迹，只有记账的人知道，那是有人在当众写剧本。
当众批命是幌子，当众换字才是正戏。几千号人看着，神迹一显，碑上新写的每一笔，都成了天下人亲眼见证的天命。
他在心里给这场戏打了个标签：开机发布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新剧本钉死，谁还敢说不是天命。
苏哥？花小楼看他脸色不对，是面不好吃吗？
好吃。苏闲把面扒完，搁下筷子。
他转头看向中州的方向。官道尽头，天大地大，看不见城。
走吧。他站起来，扛起茶桶，去看看这台戏。
走出半里地，花小楼才想起一桩要命的事：苏哥，咱怎么进去？正道联盟大会，请柬呢？名帖呢？人家大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
你背着五十本语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那不是寻思跟着您走嘛……
联盟大会，来的都是各宗各派挂号的人物。苏闲掰着指头，落霞宗卧修法，小比夺魁，四十七个弟子躺着练功，半个修仙界都在传。我问你，一个卧修法祖师到了中州，是联盟来查我，还是联盟来请我？
花小楼愣了愣：……请？
青牛镇那俩办事的，回去肯定不敢说自己被个抱猫的吓退了。苏闲打了个哈欠，他们只会说，卧修法祖师，怀里抱猫，身边带着真传剑修，往中州来了。你猜这话传到联盟堂官耳朵里，他是把门焊上，还是提前把帖子写好？
陆青禾走在前头，忽然接了一句：帖子不用他写。落霞宗的帖子，宗门会递。
她顿了顿：掌门会递。
苏闲脚步没停，心里咦了一声。
老头上观云台那一觉，睡得比他想的多。
【宿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墨衡让你什么都别管，看完就走。你这表情，可不像要看完就走的。】
苏闲没答。
怀里的小鱼儿忽然抬起头，朝着中州的方向，鼻翼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呼噜。
不像示威。
苏闲摸了摸猫头，总觉得这声呼噜，跟昨晚它冲着黑布架那声馋，应该是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