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到礼房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就先听见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我们青岚宗三代名门，凭什么住西跨院？天剑门算什么东西，也配住东厢？
天剑门上届大会，剑试第三！你们青岚宗第几？
剑试第三了不起？想当年我们师祖……
行了行了！孙主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各位，各位容下官再核一核……
苏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三千多号提前到的修士，联盟的客馆、别院、客栈就那么多。谁住上房、谁住偏院，谁的座次靠前、谁的靠后，每一件都有人争。礼房十几名书吏，核了半个月，案头的单子越核越乱。
他敲了敲门框。
屋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孙主事抬头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从一堆文书后头弹起来：苏先生！您可算来了！
这就是那个卧修法祖师？一个锦袍修士上下打量他，睡觉的功法，也懂排座次？
年轻人，排座次是礼法大事。另一个白胡子修士捻着须，慎言。
苏闲谁也没理，径直走到吵得最凶的那张桌前，拿起一摞驻地单子，翻了翻。又拿起座次图，看了两眼。
花小楼非要跟着来，背了个布兜，里头塞着二十本语录，说要替苏哥照应场面。这会儿他比孙主事还忙，给这个师兄递碗茶，给那个道友塞本书，半个时辰不到，语录散出去七本。还真有两个等得心焦的修士捧着语录念上了，念着念着不吵了，说这功法读着就让人犯困，心静。
苏闲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都吵错地方了。
屋里静了一瞬。
你们排座次，按的是辈分、上届名次、宗门大小。苏闲说，排不出来，是因为这三样，谁都觉得自己该排前头。可大会不是查族谱，大会是台戏。排座次，得按戏排。
白胡子修士皱眉：
第一场，谁跟谁不能挨着。苏闲抬手，指了指孙主事，你们这儿，有没有记着各宗仇怨的单子？
孙主事愣了愣，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本落灰的薄册：有……有一份《各宗往来备忘》，记的是……哪些宗有旧怨。下官怕排座次排岔了，私下记的，不敢拿出来。
拿它做第一栏。苏闲说，有旧怨的，不排同院，不设邻席。青岚宗和天剑门有仇？一个东厢，一个西跨院，中间隔着两条回廊，吃饭都碰不着。你们还吵什么？
锦袍修士张了张嘴，没吵出来。
第二场，谁是角儿。苏闲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今年的角儿，白鹿。白鹿世家的人，住上院，坐前排，这个你们谁敢有意见？
没人吭声。
角儿定了，剩下的座次往角儿身边排。谁离角儿近，谁有脸面。脸面这东西，不用争，按帖子发。苏闲说，第三场，谁闹得最凶。
孙主事一怔：闹得凶……还给好处？
闹得凶的，不是为那间屋子，是为那张脸。苏闲敲了敲桌子，他要脸，就给他脸。座次图给他往前挪两排，帖子上写的上座，东西送双份。里子呢？上房给不吵的。
为、为什么？
不吵的，才是真有里子的。真有里子的，你把他安排好了，他记你的好。吵的那些，拿到脸就散了，他要的就是当众这一句上座。苏闲说，面子赏给会哭的，里子留给不闹的。三天之内，全安静。
屋里一片死寂。
孙主事捧着那本《各宗往来备忘》，手都在抖：苏先生，这、这排法叫什么名目？下官写进礼房的档子……
分场表。苏闲说，一台戏分几场，哪场上什么角儿，哪场亮什么彩，都在表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座次不是礼法题，是戏码。你按礼法排，谁都不服；你按戏排，谁都觉得自己是角儿。
白胡子修士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朝苏闲郑重一揖：老朽排了三十年座次，今日才知道，排的是戏。受教了。
锦袍修士青岚宗那个，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再吵，按这分场表，连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都捞不着，灰溜溜坐回去了。
【叮】系统的声音欢快响起，【礼房内外十六名修士，心服口服外加憋屈，负面情绪与震惊值混合入账，反噬值+200，当前余额2400。】
【宿主，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他们憋屈，还得谢谢你。这钱挣的，比打劫还干净。】
分场表推下去，效果好得孙主事想供起来。
一天之内，积压半个月的驻地单子清了七成。青岚宗拿着上座的帖子，欢天喜地搬进了西跨院，逢人就说联盟礼遇；天剑门闷声住进东厢上房，觉得联盟公道。两家隔了两条回廊，三天没打照面。
第四天就出了岔子。青岚宗那位锦袍修士带着两个师弟，又拍上了孙主事的桌子，说帖子是拿到了，可东厢上房凭什么给天剑门。
孙主事满头大汗来搬救兵。苏闲没起身，头也没抬：帖子上写的什么？
写、写着上座。
上房有人夸过吗？苏闲说，上座是给人看的，上房是自己睡的。他要脸，帖子给了；他还想要里子，让他先把上座帖子退回来。
孙主事回去把话原样一转。锦袍修士堵在门口，退帖子舍不得，不退又真没说辞，骂了两句场面话，气哼哼走了。
孙主事目瞪口呆：苏先生，他、他这就走了？
他不是来要房的。苏闲翻着名册，他是来确认一下，自己那帖子够不够响。响过了，就走了。
孙主事捧着排好的单子，逢人就念叨：苏先生那是神仙手段，一张表，半部礼书！
苏闲在礼房待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墨研找来了。
她没往人前站，等苏闲喝茶的空当，递过一张拜帖。是留白斋的帖子。
孙主事看见那张帖子，二话不说，把礼房最里间档子房的钥匙捧出来了，连规矩都没问一句，只说：先生要看什么，尽管看。档子房，没人催。
进了档子房，系统忽然安静了。
从进门起，它就没出过声。这东西平时看见热闹比谁都快，礼房拍桌子的时候它评得比谁都欢，这会儿倒像是睡了。
怎么了？苏闲在心里问。
【……没怎么。】系统的声音慢了半拍，【这屋的档子，我读着费劲儿。纸面上像罩着层东西。你看你的，我歇口气。】
苏闲眼神动了动。
它读着费劲儿的东西，到今天为止，只有三样。黑布架，墨衡，小鱼儿。
这是第四样。
墨研已经在满地旧档里坐下了，膝头摊着一本发黄的名册，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半天没动。
找到了？苏闲问。
十二年前，大会观礼名册。墨研的声音很轻，我爹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留白斋，观礼。
她把名册转过来，指给苏闲看。
那一页上，人名旁边，有三个细细的朱笔圈。圈得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批档子的人随手画的记号。
我顺着这三个圈，查了当年的旧档。墨研说，头一个，城东的赵老爷，观礼那年还是巨富。第二年，碑上他的批语换了，把富不过三代改成了寿夭。家里独子病亡，家当三年败光，人疯了。
苏闲的眼神沉下来。顾海商。手札里记的那个。
第二个，是个散修，姓周。那年小比崭露头角，碑上原来批的是大器晚成。会后，碑上换了字，器字没了，变成了晚成。墨研说，第二年宗门小比，他出了岔子，被废了修为，赶出了山门。
第三个。她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圈上。
那个圈旁边，纸面上有一小块刮痕。名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朱圈，空着。
这个人，是谁？
墨研摇头：名字刮了。名册的页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
苏闲凑近了看。
页边蝇头小楷，墨色和圈一样淡：留白斋主，墨衡，自行除名。
屋里静了很久。
他提前知道自己在圈上。苏闲慢慢说，所以他先把名字刮了。
可他还是去了大会。墨研说，刮了名字，他还是去了。然后就没回来。
苏闲盯着那三个朱圈，脑子里，墨衡那张纸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今年的会，你什么都别管，看完就走。
他忽然问：今年的观礼名册呢？
墨研没说话，从身侧另一摞档子里，抽出一本新名册。今年的，墨还新着。
她翻到观礼那一页，摊开。
同样的位置，同样粗细的朱笔，画着三个圈。
圈得极淡，像是批档子的人随手做的记号。
第一个圈，赵灵犀。第二个，天剑门少门主。
第三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苏闲。
档子房里暗下来，日头偏过了西墙。两个人对着两本名册，谁都没说话。
十二年前，圈里三个人。墨研先开口，声音很轻，碑上换了两个，刮了一个。
今年也圈了三个。
第三个，是你。
苏闲伸手，把今年的名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
去哪？
摘星楼。苏闲把钥匙搁回门边的钩子上，白鹿世家的接风宴，明晚。帖子发了头一张给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名册。
既然圈了我的名，总得让我看看，这台戏的角儿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