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试第二日，苏闲成了全场第二热闹的看点。
头一个热闹是台上比剑，第二个就是讲剑席。昨日他一句句的话，都是报在裴霄出剑之前，一夜之间传遍全中州城，今早台下黑压压多了一层人，有专程来捧的，也有专程来看他笑话的。
都听说了吗，那位苏祖师，嘴比剑快。
快有什么用，又不是他打。我瞧着他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苏闲抱着猫坐下，不紧不慢的先给自己倒了盏茶，对这些议论是充耳不闻。
台上连过几场。白鹿第二战，胳膊上的布还没拆，那套生路子比昨日顺多了，歪歪扭扭的剑走了三十招，把对手逼得自己踩空下台，赢得比昨日体面。裴霄是第四战，三剑收工，下台时剑尖在台板上轻轻一点，那一点，收得稳稳的，没再拖半分戾气。
【宿主。】系统的声音有点飘，【你昨日那番收剑的话，他似乎听进去了。那一捺，他开始自己写了。】
挺好。苏闲喝茶。
架下，白鹿吊着胳膊挤到最前排，仰头问：先生今日不下场吗？
我是坐席上讲剑的。苏闲瞥他，你倒关心我，还不如先把自己胳膊给养利索了。
我那点伤不算什么。白鹿咧了咧嘴，先生要是下场，记得别学我，挨剑是真疼啊。
花小楼在旁边猛点头道：对对对，苏哥你真要被人请下去了，我可没本事把你捞上来。
苏闲哼了一声，没接话。
茶没喝到嘴，苍梧剑宗的席位上，腾地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比寻常修士高出一头，肩宽背厚，一袭苍青剑袍，背上一柄阔剑，剑鞘比别人的宽出一倍。他几步走到台前，冲主判席一抱拳，声如洪钟：
韩长老，晚辈苍梧剑宗岳峥，有一事不服。
台下有认得的，倒抽一口凉气。岳峥，苍梧剑宗大弟子，上届剑试的第三，一手崩山剑，据说一剑下去，半座山的石头都得开缝。昨日在台上输给白鹿的燕离，是他一母同胞的师弟。
白鹿脸色一变，吊着的胳膊绷紧了：他这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先生来的？
墨研站在人群里，低声：冲谁都一样。先生昨日讲剑，把苍梧的脸和他师弟的面子，一起讲没了。
韩正廉抬眼：
昨日讲剑席上，这位苏先生，口口声声教人收剑、论人锋锐，说得头头是道。岳峥转过身，目光直直钉在讲剑席上，可我苍梧的燕离，输给了白鹿世家那套自创的剑；南海的谢平，被裴霄打到收不了场。苏先生坐在上面评头论足的，评得比谁都明白。
他一字一顿：晚辈斗胆，想请苏先生下来，走两招。让我等也开开眼。先生这张嘴底下，到底压着几分真剑。
台下嗡地一声炸了。
岳峥！苍梧大师兄，上届剑试的第三！
他的那套崩山剑，一剑能把台板劈裂。明摆着是来给苍梧找场子的！
苏闲放下茶盏，心里咯噔一下。
【宿主。】系统的声音发紧，【来了。我就知道坐席上不是长久之计。】
苏先生。韩正廉的目光落过来，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剑试有旧例。讲剑之人，若被下场剑修当庭请教印证，不得推辞。讲得出，就得应得出。这规矩，三百年未曾破过。
苏闲站起身，扶着栏杆，慢条斯理：长老，我是卧修法，主修一个卧字。下台走两招，不合我功法。
韩正廉淡淡道，那先生昨日在台上，对着一万人讲的剑要收得住，也是躺着讲的？
台下哄笑。
赵灵犀站在架下，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近前一圈人都听见了：韩长老。在剑试旧例里，讲剑之人是客，被逼下场印证，印证的是讲得对不对，而不是死活。
赵姑娘听得细。韩正廉看都没看她，所以老夫准他，只躲，不接。接不住的话，那是他的事。
人群后头，那个左眉有痣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抱着胳膊，远远望着讲剑席，嘴角压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苏闲还想说什么，岳峥已经在台上把阔剑锵地拔出半截，剑光照人：苏先生莫不是不敢？昨日论剑的本事呢？
这一将，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推辞，就是露馅。露馅，卧修法这块高人幌子当场塌成骗子。苏闲看了看主判席上韩正廉那双什么都等他现形的眼睛，又看了看台上岳峥手里那柄比他半边身子还宽的剑。
系统。他在心里说，存货栏，开一份批注。
【开了。】系统的声音又紧又快，【剧本批注·单场，对岳峥使用，一刻钟。存货栏余批注x1。宿主我提醒你，这货筑基后期，剑是劈山的路子，跟你昨日看的快剑不是一个东西。批注只报动作，可报不出你能不能扛住一剑。】
扛不住。苏闲把猫往花小楼怀里一塞，我躲。
小鱼儿被塞过去，四只爪子还扒着他的袖口不肯松。苏闲在它脑门子上弹了一下：老实待着。看戏。
【宿主。】系统的声音都颤抖了，【你听我一句劝，要不你装个病？腿软下不来的那种？我面板上能给你写个突发恶疾。】
昨天才说我是高人。苏闲理了理袖子，高人恶疾在台上，比被劈下去还难看。
他整了整青衫，顺着架梯往下走，走得不快不慢，走到台前，冲岳峥拱了拱手：岳师兄，请。咱可先说好了。我不还手。
不还手？岳峥皱眉疑惑道。
我没剑，也不会剑。苏闲一脸诚恳，我就站这儿，你劈你的，我躲我的。躲得过，算你剑没到家；躲不过，算我嘴欠。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这就怂了？高人就这？
炼气三层，他拿什么躲？
岳峥脸一沉，他本想逼对方出剑，堂堂正正压下去，没想到这人直接躺平认躲。可万人看着，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冷声道：好。那就得罪了！
阔剑带着风声劈下。
苏闲眼前，淡金色的字浮了起来：起手，力劈，落你左肩，三尺。
他几乎是字一出来就动了，往右滚了半圈。阔剑地劈在他方才站的台板上，青石碎屑溅了他一后背。
剑痕离他脚尖半尺。
全场笑声戛然而止。
反噬值的提示音在他脑瓜子里响了一下。
【台上万人，头一句高人就这，怨气、哄笑、等着看笑话的，入账反噬值+300。】系统报得飞快，【宿主你发现没有，他们越觉得你要完蛋，这钱进得越快。】
闭嘴。苏闲连滚带爬地躲第二剑，先记账，等我下台再扯这些！
岳峥也愣了一瞬，第二剑紧跟着到。批注一行接一行跳，苏闲就照着字走，剑劈左他扑右，剑扫堂他跳起——跳得不高，姿势难看，青衫下摆都被剑风撕开一道口子，可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
三剑，五剑，八剑。
阔剑劈得台板石屑乱飞，苏闲连滚带爬，狼狈得像条被人追打的落水狗，嘴里却还不闲着：岳师兄这一剑，肩膀先沉了半寸，预兆太大，下回藏着点。
这一剑收得急，力道用老了，后腰是空的。
哎，这剑不错，这剑我差点没躲开。你看，就差一点。
岳峥越打脸色越青。他三十六路崩山剑，一剑重过一剑，劈了十几剑，连这人一片衣角都没实打实砍中。台下从哄笑，到死寂，再到压不住的抽气声。
主判席上，韩正廉按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台下的风向，已经转了两回。
头一回，是看他出丑，骂声笑声搅成一团；第二回，是看他一剑剑躲过去，骂声慢慢小了，换成了压不住的抽气。有人开始掰着指头数：九剑了……十剑了……岳峥那套崩山，他师父亲自来接也不敢这么空手接啊。
赌盘那头更是乱了套。早上还挂着一赔七的苏祖师能否坐到天黑，这会儿直接撤了盘，新开了一注：赌他在岳峥手底下，能不能活着走下台。赔率，一赔二十。
裴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白鹿身边。他盯着台上那个连滚带爬的青衫人影，忽然开口：他不是在躲。
白鹿看他。
他每躲一剑，都踩在岳峥下一剑的空档上。裴霄声音发紧，像提前看过这路剑。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急吼道，【批注的字，开始变淡了！一刻钟马上要到了！】
苏闲眼角一跳。
眼前淡金色的字，正一笔一笔变浅，像被水泡开的墨。岳峥也看出了什么，喉头低吼一声，双手握剑，整个人拔起半丈高，阔剑举过头顶，剑光凝成一道惨白的弧线。这是崩山剑里压箱底的一招，劈山式，连赢七场从没用到过。
批注浮出最后一行字。
苏闲看清那行字，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行字写的是：力劈，台心，无处可躲。
字，淡到了尽头，灭了。
面前，剑光压顶，剑风压得他睁不开眼。他脚下急退，一步，两步，三步，脚后跟咚地一声撞在台沿上。
身后，是三丈高的台。
已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