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剑试场已经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
今日三座台只开一座，另外两座前围的人也全往这边涌。三万多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空着的位置。
实力悬殊，所以赌盘没有搞任何花头，很简单：一，苏闲撑过十剑，一赔三；二，苏闲自己走下台，一赔八；三，苏闲被抬下去，一赔一。
押第三注的灵石，在盘口堆成了小山。
炼气三层对雷七断，这还用赌？
我赌他三剑。姓雷的今天心情好，让他三剑。
台后，花小楼蹲在地上，抱着苏闲的腰不让他走：苏哥，要不咱认个肚子疼？真的，我去给你找点巴豆，管用。
赶紧松开。苏闲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签都抽了，临场喊肚子疼，昨日那一场就白滚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
白鹿吊着胳膊站在旁边，神色比他自己上场还紧：先生，雷万钧和岳峥不一样。岳峥是劈山，力大，好躲。雷万钧的剑，专断人的兵器和手腕。他七场没杀一个人，可七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再使剑。
我知道。苏闲活动了一下手腕，所以他今天还挺难办的。
墨研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他一张连夜抄来的小纸。
我去礼房和客栈老客那儿打听过了。她声音压得低，雷万钧不是苍梧弟子，而是客卿。二十年前他在西州开镖局，押一趟镖遇上劫道的，他杀红了眼，一夜挑了对方十七个人，回头一看，自己镖局里跟着他学艺的小徒弟，也不小心死在乱剑底下。
苏闲接纸的手顿了顿。
自打那以后，他便封了杀剑，改练断剑。墨研说，专断兵器，不伤人命。十年前苍梧老宗主亲自下山，三顾茅庐，最终才把他请回来挂了个客卿的名。他在苍梧十年，没跟谁红过脸，也没教过一个徒弟。
赢，不必伤人。苏闲看着台上那人，嘀咕道，原来是这么来的。
苏哥。花小楼拽他袖子，那、那他今天会不会破戒？
苏闲没答。
难办？
他专断剑。苏闲摊开两只空手，可是我没剑给他断。
钟响。
苏闲一个人走上台。台下看见他空空的两只手，哄笑声响成一片。
台对面，雷万钧已经站在那儿了。
谁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上的台。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身量不高，瘦，手里一柄窄剑，剑鞘上缠着旧布。他不像岳峥那样有一身慑人的气势，站在那儿，普通得像个来修屋顶的匠人。
可三万多人的场子，他所在的那片地方，没人敢大声喘气。
苍梧客卿，雷万钧。司仪的声音都放轻了，对，卧修法，苏闲。
雷万钧抬眼，看了苏闲一息，开口，声音又平又哑：你的剑。
没有。
取一把去。雷万钧说，我不空手断人。
我不是谦虚。苏闲一脸诚恳，我是真不会。你要是等我取剑，我下台转一圈，回来还是这两只手。
台下又笑。雷万钧却没笑，他盯着苏闲看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一个用惯了锤子的匠人，忽然发现钉子是棉花做的。
那就得罪了。
他出剑了。
那一剑快得没有声音。苏闲只觉眼前一道窄光贴着手腕过来，下意识开了存货栏里第一份批注。
【剧本批注·单场，对雷万钧使用，一刻钟。存货栏余批注x1。】系统的声音又急又快，【宿主往左半寸，这一剑奔你右腕，他要挑你的筋！】
苏闲往左错了半寸。窄剑贴着他腕子划过，削断了他半截袖口，没碰着肉。
台下笑声小了一截。
雷万钧第二剑跟着到，还是奔手腕。第三剑，奔腕。第四剑，他换了个角度，剑走中路，苏闲看出这一剑是虚的，实招在后头折向他持物的手，可他手里根本没有物，那一折便折了个空。
人群里，昨日刚认栽的岳峥也来了。他胳膊上缠着布，被师弟燕离搀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大师兄，你看雷客卿这剑……燕离小声问。
他在找剑。岳峥声音发沉，七剑了，七剑都奔手腕。可那人手里没剑。雷客卿那一身功夫，全都是贴着对方的剑走，没了那把剑，他就像踩在棉花上。
裴霄站在另一侧，冷冷接了一句：所以雷万钧越是赢惯了，这一场越难受。他拆了二十年的剑，头一回，面前没有剑。
四剑过去，苏闲狼狈躲闪，一身冷汗，心里却慢慢回过味来。
系统。他一边滚一边在心里说，他是不是只会断剑？
【他这一套，全都是冲着对方手里有剑的练的。】系统的声音也古怪，【封你剑路、压你剑脊、贴你剑身滑上去断你握剑的手。招招都是拆兵器的招。你手里空着，他有一半的劲，使在了空处。】
【打个比方。】系统越说越来劲，【他那套剑法，是针对手里有家伙的对手的。可你倒好，空着手就上台了，他那剧本一翻开，全是给对手写的词，没一句写他自己。他现在演的，是一出没角儿的戏。】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他拿你没辙，你也是拿命在扛。双方都挺难的。】
苏闲乐了。
他一边躲，一边还有空开口：雷客卿，你这套剑，练了多少年？
雷万钧不答，第五剑削到。
我猜得有二三十年吧。苏闲矮身从剑底下钻过去，二三十年，天天琢磨怎么断别人手里的剑。琢磨得越精，今天越别扭，对不对？
窄剑的剑尖顿了半瞬。
就这半瞬，苏闲看清了。雷万钧每一剑递到最狠处、眼看就要伤筋断骨的那一刻，会有一个极小的收，像针尖在布面上挑了一下，力道刚刚好停在和之间。
断的是剑，不是人。七场七断，没废一个人，不是吹的。
你不想伤人。苏闲喘着气说。
雷万钧终于开口，声音冷：赢，不必伤人。
这四个字出口，他出剑的节奏竟稳了一分，仿佛只要守住这条线，眼前这场别扭的比试就还能打下去。
那你今天赢不了我。苏闲说，我没剑让你断。你要赢，就得伤人。
雷万钧的窄剑没有停，可那一瞬，剑路偏了半分。
台下看剑的行家不少，有人低低了一声：雷客卿那一剑，让了。
让？雷七断也会让人？
不是让苏闲。岳峥在人群里盯着，声音发干，是他自己，下不去那个手。
台下已经没人笑了。
第六剑，剑尖挑飞了他束发的木簪，头发散了一肩；第七剑，他脚下踩到自己散开的衣摆，险些绊倒，全凭批注上那一行字先一步跳起，才没把脖子送到剑尖上。
赌盘那边彻底静了。那些押了的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看那柄窄剑第七次贴着他的手腕收回去。有人开始喃喃：这都第几剑了……这炼气三层，是泥鳅变的吗？
窄剑无声，又是三剑。苏闲连滚带爬，左肩被剑风扫中，衣料裂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宿主。】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批注开始淡了！注意还有十息！】
眼前淡金色的字一笔一笔变浅。
台下，赵灵犀一直闭着眼，这时忽然睁开，脸色发白：他的剑声……七声脆响，每一声都在最响的地方掐断。苏先生听不见，可那掐断的地方，藏着杀招。
白鹿攥紧了没受伤的那只手：什么杀招？
他若不掐那一下……赵灵犀声音发紧，被掐住的那一剑，是能要命的。
台上，雷万钧的呼吸也重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根本不会武。那些躲闪，每一下都堪堪卡在他剑势的缝里，不像身法，倒像提前知道他这一剑往哪儿走。这念头一起，他握剑的手都麻了一瞬。
可他没有时间去想。七剑无功，台下三万人看着，苍梧的脸面压在他背上。他这一身剑，断得了天下利器，难道真断不了一个空着手的人？
雷万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犹豫压下去了。
台上，他像是终于做完了某种决断。
他第八剑递出，剑路忽然变了。不再奔手腕，不再找兵器，窄剑一道直线，直直点向苏闲的右肩井，快、准、稳，那是废人一臂、让人当场弃权的剑。
批注浮出最后一行字：直取肩井，此剑不收。
字，灭了。
苏闲脑子里反倒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昨日对岳峥那一滚，靠的是看穿劈山式没有收势。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每一剑都收得比谁都好。对付一把只会往前的剑，有破绽可钻；对付一把处处收着的剑，破绽在哪儿？
破绽就在他收得太好了。好到他宁可断剑，也不肯伤人。
苏闲眼前一空。剑到了近前，他甚至能看见剑刃上自己那张变了色的脸。
存货栏里，还压着最后一份批注。
那是他下一场、下下一场，往后六场，要拿命去填的窟窿。可这一场、这个人身上，他分明已经开过一份了。
这份，还点得着吗？三万人的喊声，在这一刻全都隔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