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苏闲没有立刻出门。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墨研叫来，将自己手里那半枚云纹玉牌推过去，又指着桌上的字条。
我走之后，你拿着这个去找江听潮。他声音压得很低，她今日当众弃了胜，比咱们更想知道谁在她潮后头修堤。我若天亮没回来，你把两半玉牌的事、礼房失踪的文吏、今夜这张字条，一股脑摊给她和陆师叔。
先生要报执法堂？墨研脸色发白，字条上说，敢报官就撕票。
不能报。苏闲摇头，我报了，小楼立刻死。执法堂那摊水里，谁知道有没有他们的人。我要的不是官，是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第二件，他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吹干墨，折成小块，压在枕头底下。
墨研看不懂：这是？
给韩正廉的。苏闲说得平静，那老头上回撂了话，剑试打完要带我去过堂。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查无此人的的黑户。是身边还连着两条人命的要犯。这种人，你觉得他会放心只让我一个人住着？我这屋里屋外，这两天铁定有执法堂的眼睛盯着。
我这一失踪，让来送第四战签的人扑了个空，他们第一个动作肯定就是进屋搜。他点了点枕头，一搜，就搜着这个。
墨研一把抓起来看，纸上只有寥寥一行。
子时未归，城西旧马驿。要钓大鱼，别声张，围。
我没有报官。苏闲把纸重新压好，是他自己盯着我、自己搜出来、自己决定来不来。他若想顺着我查那条联席执事的大鱼，就一定会来；他若不在乎我这条命……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先生这是把自己的命，押在韩长老信不信这张纸上。
编剧的活儿，本来就是把每一个角色会怎么动，提前写到本子里。苏闲扯了扯嘴角，我写过太多这种老狐狸。他未必救我，但他一定舍不得放跑一条能咬出联席执事的线。我赌的不是他的心软，是他的贪功。
第三件，他摸了摸腰间。
晦光敛息牌在，存货栏里压着两份批注。这一次，台上没有三万人给他撑腰，能用的，只剩这些。
小鱼儿蹲在窗棂上，一直盯着他，那双猫眼在暗里泛着极淡的光。
你跟着可以。苏闲看着它，到了地方，别冲。你可比我金贵多了。要是真出了事，自己赶紧逃。
小鱼儿打了个极轻的响鼻，不像答应，倒像嫌弃。
子时，城西，旧马驿。
这地方早荒了。联盟主城在东边，城西是旧官道，二十年前改了道，这片马驿就空了下来，只剩半圈塌墙、一排漏风的马槽，风一吹，破门板吱呀吱呀地乱响。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苏闲一个人走进院门的时候，后背的汗是凉的。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擂台上反而不怕。雷万钧的剑到喉咙、聂横借乱封喉，那都是明处的戏，有三万人盯着，有留影石转着，有规矩框着，再险，他知道台下有人看得见今夜他是怎么死的。
可这个院子没有观众。
反派真正敢下死手的地方，从来都是这种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的台子。死在这儿，明天就是一行字：散修苏闲，夜入荒驿，与人私斗，双双毙命，查无对证。
他在三万人面前滚了三场地都没怵，这会儿腿肚子有点抽筋。
【宿主，心跳一百八了。】系统声音也绷着，【要不咱还是……】
来都来了。苏闲低声说了句，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灯。
花小楼被麻绳结结实实捆在正中那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胖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看见苏闲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圆，嘴里呜呜地拼命摇头，眼泪刷地下来了。
屋里没有预想中的刀斧手。就只有两个人。
门边一个沉默的黑衣护卫，手按在刀柄上，气息深沉，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灯影最亮处，坐着个干瘦的老儒。
他穿着一身联盟小吏的灰青袍，袖口磨得发白，面前一张破桌，桌上一盏油灯、一壶茶、一摞整整齐齐的卷宗，还有一把旧算盘。他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听见动静，抬起头，冲苏闲和蔼地笑了笑，像个值夜的老账房看见晚归的同僚。
苏先生来了。老儒声音温温吞吞，老朽都等你半个时辰了。请坐，茶还热。
苏闲没坐，盯着他：你是谁？
老朽姓闻，单名一个九字。老儒给自己斟了杯茶，联盟礼房，做了三十二年的都事。说起来，苏先生你那一卷查无此人的空档，头一个翻到的，就是老朽。
礼房管档的老都事。
苏闲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失踪的管签文吏、塞错的签、连夜贴出的榜，原来都从这间屋子里出。难怪系统读不了礼房的旧档，那根本不是死物，是被这么一个人，三十年一笔一笔记着、护着、也用着的东西。
人我带来了，一根头发没少。闻九笑眯眯地朝花小楼抬了抬下巴，苏先生是个聪明人，咱们也别说那些打打杀杀的俗话。老朽今夜请你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聊命格碑。闻九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在灯下亮得惊人，聊它三百年没动笔，怎么头一回，就为你这么个炼气三层，写出一个字来。
聊你到底是不是卧修法那位祖师爷的转世。
还有，开碑那天，它在你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苏闲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杀局不在刀上，在这张嘴对那张嘴上。给一句假的，对方一试便知；给一句真的，系统、反噬值、改命，哪一个漏出去，他和身边人都活不过明天。
苏先生不必绷着。闻九慢悠悠地说，老朽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那摞卷宗里抽出最上面一卷，摊开。灯下苏闲看得清楚，那是他自己的档：哪天进的城、住在哪间客栈、哪天在羊汤面摊跟一个世家公子同桌、哪天登的碑、哪天补的剑试签，一笔一笔，记得比他自己还细。
卧修法，族谱无、师承无、度牒无。闻九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三个无的上面，可偏偏就是你在开碑那日，命格碑三百年来头一回，为外人动笔。墨渗出来，写了一个字，又自己洇了。苏先生，你当联盟上下几千号修士，都是瞎子么？
碑愿意写，又不是我让它写的。苏闲一脸无辜，我自己还纳闷呢。
纳闷？闻九笑了，好。既然如此那老朽就换个问法。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它写你，写成了，又没写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个人，一半在它那本册子上，一半在册子外头。在册上的，它写得出来；在册外的那一半，它抓不住。老儒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苏先生，老朽做了三十二年档，见过的天才妖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册子外头的人，你却是头一个。
我家正主，不要你的命。他一字一句，他想要的，是你怎么站到册子外头去的。
苏闲的心沉了一下，面上却笑了。
我要真有那本事，他摊了摊手，还至于在台上滚得一身土、被你们拿绳子绑了徒弟堵到这破马棚里来？
闻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一笑，端起茶。
谨慎是对的。谨慎的人，才活得长久。他吹了吹茶叶子，不过苏先生，你也看见了，这地方没留影、没看客、没执法堂。你在台上那一套，张嘴就喊三万人见证。在这儿行不通。今夜你我只有两种方法收场。
哪两种？
你说，我听，听完大家还是朋友，胖小子跟你回家，往后你在联盟横着走，礼房给你重新补一份比谁都齐全的度牒。闻九笑眯眯的，要么，你不说。那也简单，明天城西多一具无名尸，剑试少一个滚地的炼气三层，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善，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叙旧。
苏闲扫了一眼柱上的花小楼，胖小子嘴被塞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却还在拼命朝他使眼色，那意思他看懂了，是让我快走。
苏闲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也笑了，笑得比闻九还和气。
闻都事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说，不过你却漏了一件事。
你家正主既然不要我的命，只想要我册子外头的那点东西。苏闲慢悠悠道，那你今夜就不敢真杀我。杀了，他要的东西没了，你这个办事的，拿什么回去交差？
闻九拨算盘珠的手，停了半瞬。
就这半瞬，苏闲知道自己赌对了。眼前这个老都事是把刀，刀后头那只手要的是答案，不是血。刀，反而被答案攥着。
他在心里，轻轻点开了存货栏里一份批注。
【剧本批注·单场，对闻九使用，一刻钟。存货栏余批注x1。】
淡金色的字一行行浮起来，写的是这老都事未来一刻钟的动作。
苏闲垂下眼，借着喝茶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瞳孔轻轻一缩。
批注上写着：闻九将三次捻动左袖口。第三次捻完，他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答不上来，他便把那只手按到腰间铜哨上。
而在那行字的最末，还有单独一句。
屏风后那人，起身了。
苏闲这才注意到，屋里最暗的角落，立着一架四扇的旧屏风。
屏风后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
闻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笑得越发温和。
苏先生别看了。他捻了一下左袖口，慢条斯理，我家正主说了，他只想听答案。
不想见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