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战的签念完，满场的哗然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苏闲站在台口，没急着上去。
他左肩那道刀伤刚结了痂，后背被聂横掌风扫过的地方还在发僵，前六天里连打带审，他身上就没一处是清爽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因为旧伤，泛着点不自然的白。
三万人的声浪压在头顶，他站在那片声浪底下，反倒比谁都更要沉静。
苏哥。
花小楼从台下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是他早上特意去买的酱牛肉。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吃了，把纸包往苏闲手里一塞，压低了声音。
这位跟前面几个不一样。花小楼眉头拧成一团，前面那些，要么想害你，要么看不起你。白鹿他……他是真拿你当先生敬的。这一架，你觉得怎么打比较合适？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苏闲把酱牛肉又塞回他怀里，他敬我，我就更不能在台上糊弄他。那才是真不把他当回事。
小鱼儿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耳朵竖着，朝台上望了望，竟然没像对谢无戏那样炸毛，只是歪了歪头，轻轻了一声。
墨研也匆匆跑过来，三张宣纸在包袱里哗哗作响：先生，白鹿世家的剑，我抄过旧谱，一共一十三路，每一路我都倒背如流。可听说他这几日……
他不会用那一十三路。苏闲替她说完。
墨研愣住。
他要是还肯用世家教的剑，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场了。苏闲笑了笑，转身往台上走，今天这把剑，旧谱上没有，你背的那些，都用不上。
他登台的时候，目光先扫过两侧的观战席。
一侧是白鹿世家的席位，白衣胜雪，族中长辈端坐，神色既骄傲又复杂。
另一侧，是各宗真传弟子的专席。
苏闲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陆青禾坐在落霞宗真传的位置上，一身白衣，背脊挺直。隔着满场人影，她也正望着高台。两人的目光隔着三万人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出声。
她人在主城，坐在这专席上，不是来看热闹的。苏闲心里清楚，这个从卷一就追着问他命格碑上的字能不能改的女子，从来就没真的置身事外过。
可此刻他没空多想。
台中央，白鹿已经在了。
少年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还是羊汤面摊前那身半旧青布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的别着。最让满场议论的是，他背上没有白鹿世家那柄传世名剑，只斜斜插着一柄样式朴素、连铭文都没有的旧剑。
见苏闲上来，白鹿后退半步，认认真真，朝他一揖到地。
先生。少年直起身，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先生伤重。今日我不会占这个便宜。可这一剑，我必须出。
我练了十三年世家的剑，他抬手，按住了背后那柄无名旧剑的剑柄，今天，我想请先生看一看，我白鹿自己的剑。
话音落下，剑出鞘。
没有半分花哨，剑光清清淡淡，一剑就朝苏闲当胸递了过来。
苏闲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不懂这一剑。
从第一场对岳峥开始，他这双眼睛看的就是定势。名门高徒练剑，一招一式都重复过成千上万遍，肌肉里、骨缝里全刻着套路，剑还没出，肩往哪儿沉、腰往哪儿转、下一剑往哪儿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可白鹿这一剑，没有定势。
它生涩，笨拙，甚至带着点没打磨干净的毛刺，像一个第一次提笔的人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却没有一笔是照着字帖描的。
这是他自己的剑。是他这些天一夜一夜，硬生生从碑底下，从那十三年世家剑法的缝隙里，自己刨出来的东西。
正因为新，正因为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重复过，所以没有定势可看。
苏闲那双一直引以为傲的眼睛，第一次落了空。
他侧身让过这一剑，剑锋擦着衣襟过去，带起的风都带着少年人不肯服输的劲。
心里那点念头转得飞快。
栏里就剩最后一份批注。第七战还在后头，那才是幕后那位苦心经营的总收束。这份价值五百反噬值的预判，是留给最凶险那一场的底牌。
开，还是不开？
他咬了咬牙，没动。
先靠眼睛看。
白鹿手中的剑，是一剑快过一剑。少年起初还有些滞涩，可十几剑递下来，那点生涩竟一点点化开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剑光越来越舒展，越来越……像一棵树。
苏闲一边退，一边看，忽然看出了别的东西。
白鹿这看似散乱的一路新剑，并不是真的乱。每一剑都在往一个方向生长，像泥土里刚冒头的一棵小树，嫩枝一条条往外抽，生机勃勃，可枝桠还远远没有长全。
树是好树。可它现在，还太小了。
先生小心！
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白鹿一剑递到，苏闲退得慢了半拍，嗤地一声，剑锋贴着他左肩旧伤擦过，刚结痂的伤口当即崩开，血一下子洇透了半边衣裳。
三万人的场子骤然爆出一阵惊呼。
那呼声里有白鹿世家的欢呼，有对苏闲的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这不是恶斗，这是两个好人，都在用尽自己的全力。台下那些前几日还为苏闲喊哑了嗓子的看客，此刻竟不知该盼谁赢。
苏闲被那一剑逼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台边的护索上，牵得旧伤一阵剧痛，眼前都黑了一瞬。
满场各色情绪，顺着那阵惊呼，像水一样灌了进来。
【三万看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替你疼的、替白鹿叫好的、不忍心看的，各色情绪都有，反噬值+800。】它顿了顿，【当前余额9500。栏里批注还剩x1，没动。】
他喘着气，脑子里那根弦却没松。
不能拖。白鹿的剑正在长，越往后越完整，那个中宫的缺口一旦被少年自己觉出来补上，他就再没有半分机会。要赢，就得趁现在这棵树还嫩、主干还空的当口。
可机会只有一次，闯进去就退不出来。
苏闲抹了把肩上的血，眼睛却亮了。
苏闲贴着护索，喘了口气，没去管肩上的血。
他盯着白鹿那一树还没长全的剑，忽然之间，看懂了。
那棵树的正中央，缺一根主干。
白鹿的新剑，枝桠生得再旺，也全是往外散的，缺一口把整棵树撑起来、定住的主心骨。少年自己显然还没察觉这一点，他正沉浸在头一回使出自创之剑的痛快里，剑势越来越盛，那空缺也就藏得越来越深。
看懂这个缺口，本该是天大的破绽，是赢下这一场的钥匙。
可要抓住这个缺口，他不能躲。
他得拿自己这具带伤的身子，迎上去，在那一树乱枝抽过来的当口，硬生生从正中央那片空处闯进去，闯到白鹿面前去。
陆青禾在专席上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也看出来了，白鹿这一剑……不在碑上。这少年竟真的从那四个字底下，走出了一条碑上没有的路。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目光死死盯在台上那个带血的身影上。
满场各色情绪最浓的，其实还不是胜负。
各宗真传专席上，裴霄一直站着看。这位天剑门首席五日前自己的那一仗，输给了锋锐无匹缺的末笔，回去闷了三天。此刻他望着白鹿那一路碑上没有的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憋屈，淡了些。
原来不止我一个。裴霄喃喃，原来真有人，能从碑写的那几个字底下，走出自己的路来。
他身旁有人低声道：苏闲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么。命格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偏要一场一场，把别人都挣不脱的命，给改了。
裴霄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那个带伤后退的身影，眼神复杂。
白鹿世家长辈席上，一位白发老者看着自家子弟那柄没有铭文的旧剑，眉头先是紧锁，看着看着，那紧锁的眉头竟一点点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由他去吧。老者对身旁人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若真能立起一把自己的剑，比守着我白鹿世家那块牌子，强。
台中央，白鹿一剑又至。
这一剑，少年倾尽全力，一树嫩枝尽数张开，剑气泼洒而来，将苏闲周身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而苏闲，没有退。
他盯着那片剑光正中央、那道只有他看懂了的空缺，迎着满场骤起的惊呼，肩头淌着血，一头撞了进去。
他清楚，这一撞若算错了半分，撞进去的就是自己的命。可六天七场他都是这么过来的。看得准了，便敢拿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