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清晨。
陈天睁开眼时，墙上的挂钟刚刚敲过八点半。
阳光透过老式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被褥上，带着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暖意。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
没有深夜加班时散不掉的咖啡味，没有还不完的房贷账单，也没有手机上一连串催命似的未读消息。
有的，只是一具十八岁的身体。
年轻，结实，精力旺盛。
陈天起身下床，推开房门，家里已经没人了。
父母一早就出了门。
厨房的小桌上，摆着两个肉包子，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一碟小咸菜，还有一颗水煮蛋。
桌角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因为匆忙显得有些歪：
“都吃了啊，正长身体的时候！”
陈天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种被人惦记着、被人照顾着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他三两口把早饭吃了个干净，连粥碗都喝得见了底。
随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站在窗边看了眼外头湛蓝的天，索性连自行车都没骑，直接慢跑着朝昨天约好的滨海广场赶去。
……
滨海广场，大石柱下。
魏伟正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半个煎饼果子，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
“天哥，这儿！”
他刚冲陈天招了招手，目光却又不自觉地朝旁边飘过去，神情里多了点说不出的古怪。
“嗯？”
陈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步伐微微滞住。
下一秒，他心里只冒出来两个字。
“晦气。”
不远处，姜朵朵正挽着沈诗茹，朝这边慢悠悠走过来。
沈诗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翻领衬衫，百褶裙摆刚好遮住膝盖，乌黑长发垂在肩头。
在这个还没被短视频审美洗礼的年代，她确实有让一群高中男生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资本。
她走到近前，像是根本没看见陈天，只低头理了理裙摆，侧脸眸光凉淡，透着一股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矜持。
反倒是姜朵朵先开了口，嘴角还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说嘛，这滨海广场这么大，但偏偏有人放着平坦的大道不走，非要来这石柱子底下‘等人’。”
她故意把“等人”两个字咬得很重，笑吟吟地看着陈天。
“陈天，你这掐表算时间的本事，比咱们物理老师都准。”
“啥？”
陈天有点发懵，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想表达什么。
魏伟在旁边缩了缩脑袋，干咳了一声，下意识想替陈天圆个场，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朵朵见他不说话，越发觉得自己猜中了，语气也多了几分替闺蜜撑腰的意思。
“诗茹每周六都要去书店，这条路正好经过。”
“昨天班里那点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也别一直端着。”
“有话就说，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沈诗茹这才抬眼看了陈天一下。
神情清冷。
姿态也端得很稳。
在她心里，几乎已经认定，陈天就是拉不下脸，才故意等在这里。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
如果他低头，她也不会立刻给台阶。
至少要先冷一冷他。
“陈天。”
沈诗茹声音不高。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我时间不多，待会儿还要去书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伟下意识屏住呼吸。
陈天这回总算听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女生，只觉得有点荒唐。
荒唐得甚至懒得生气。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直接收回了目光。
“老魏。”
“啊？”
“走了，快中午了。”
“哦……哦！”
魏伟身形一顿，连忙跟上。
姜朵朵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
“陈天，你什么意思？”
陈天已经迈开了步子，经过沈诗茹身边时，连脚步都没有半分迟疑。
沈诗茹原本端着的表情，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她原本以为陈天会道歉，会解释，甚至会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地哄她。可她唯独没料到，陈天竟然连一个字都懒得给她。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羞辱感，比被指着鼻子骂还让她难受。
“陈天！你站住！”姜朵朵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到底在装什么？”
陈天头也没回，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给自己加戏了，这广场不是你们家的，我路过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姜朵朵当场哑住。
沈诗茹站在原地，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胸口一阵一阵发堵。
她盯着陈天渐渐走远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陈天，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主动跟我说话！”
陈天连头都没回，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调慵懒敷衍：
“行啊，一言为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双喜临门。”
风一吹，声音散进广场里。
可那股轻飘飘的话语，却像针一样扎人。
沈诗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这一刻，她才隐隐意识到。
那个从前围着她转、随叫随到的陈天。
好像真的不见了。
……
二十分钟后，冲浪网吧，二楼包间。
包间门一关，外面的燥热像是瞬间被隔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往下吹，让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魏伟坐到电脑前，摸摸液晶屏，又拍拍软皮椅，啧啧称奇。
“天哥，这地方也太邪乎了吧？跟缘起那破地方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还有你刚才跟老板聊天那一套，两百块押金一拍，他态度立马就变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过没？”
陈天把书包往桌边一放，随口回了一句。
“那咱为啥非得开包间？”魏伟还有点心疼，“大厅便宜多了，这里包夜还按小时算，这不纯亏吗？”
“你懂个屁。”
陈天熟练地按下机箱电源键。
“大厅人多眼杂，干点什么都不方便。再说了，你要是想挂个pp点点通，在大厅不怕老板把你踹出去？”
“卧槽！”
魏伟眼睛瞬间瞪圆了，喉结都跟着滚了一下，“天哥……教我……”
“滚边去。”陈天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晚上再带你取经，现在先整点正事。”
说完，他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1点30分。
距离《热血传奇》下午两点正式公测，还有两个半小时。
“时间够了。”
陈天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点开桌面那个原始得有些可怜的IE浏览器，又顺手打开几个工具页面。
这个年代的互联网，在别人眼里或许还带着点神秘和高门槛。
可在他眼里，太原始了。
原始到很多东西连门都没关严。
陈天熟练地下载工具，调出界面，开始飞快敲起键盘。
【封包拦截……】
【本地资源修改……】
【客户端弱校验绕过……】
“天哥……你这是干啥呢？”
魏伟开始还没在意，可盯了一会后，发现自己懵了。
“别问。”陈天盯着屏幕，头也不抬，“问就是发财。”
包间里一时只剩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啪嗒。
随着最后一下回车键落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简陋却干净的提示框：
【编译成功】
陈天这才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顺手抓起旁边那瓶还冒着寒气的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
搞定了。
成了。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个体积只有1.8mb的压缩包。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天意。
陈天看着那个文件，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的笑意。
别看这玩意儿还不到两兆。
可在那个要买蜡烛照路、打怪全靠猜血条、每跑一下卡两秒的初代传奇里，这东西就是降维打击。
全局免蜡。
显血显名。
免三步跑。
自动拾取。
以及最要命的——魔法锁定。
放在现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版本里，这玩意简直就是神器。
陈天顺手登录刚注册的163邮箱，把文件上传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了眼魏伟。
“别突突突了，差不多了。”
“啊？”
“还有十多分钟开服。”陈天抬手敲了敲桌面，“把cS关了，准备干活。”
魏伟立刻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游戏退掉。
包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两个人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着分钟一点一点往前跳。
1点57。
1点58。
1点59。
空气都像是慢慢绷紧了。
终于。
下午两点整。
在全国数万玩家的疯狂点击下，屏幕中央，那扇沉重、古朴、刻满咒文的石门，终于在苍凉的号角声里，发出了第一声震彻心扉的轰鸣。
石门缝隙间，透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然后。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