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大拇指按在旧手机的指纹区。
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冷白光。
他没有去柴房翻找生锈的镰刀。
也不准备换上旧衣服,去烂泥田里弯腰作秀。
有钱能解决的事,不需要流汗。
他点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栏里敲击。
“宁县大型农机租赁站”。
页面加载了一秒,跳出一个带有座机号的网页链接。
许粟按下绿色的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背景音里全是拖拉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有些吵耳朵。
“要十五台重型联合收割机。”
许粟站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声音平稳。
“马上发车,来村里。”
“哎哟老板,这会儿全县都在抢收。”
男人扯着破嗓门大喊。
“车队排期都满到下半个月了,真调不出一台车啊。”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指腹擦过硬胡须,沙沙作响。
“包车费翻三倍。”
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诉苦。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机器的杂音。
“加急费再给五十万。”许粟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乌云。
“钱现在打进你公账。”
“老板!十分钟内发车!您给个定位!”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直接破了音。
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许粟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切到银行App,输入密码,转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手机揣回灰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转身走出门槛。
下午一点半。
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
风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冷飕飕地刮过人的脖颈。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柏油马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轰隆隆。”
声音比雷声还要沉闷。
地面的小石子跟着微微跳动。
十几台红白相间的重型履带式联合收割机,排成一条长龙。
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柴油发动机喷出滚滚黑烟。
宽大的黑色金属履带碾压着沥青路面。
发出刺耳的咔啦咔啦声。
这支钢铁车队带着一股野蛮的压迫感。
直接停在村外的水田边。
水田里。
许大山正弯着腰,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水稻。
听到动静,他直起腰。
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路边那些庞然大物。
手一松。
生锈的镰刀掉进水坑里,溅起几滴黄泥水。
“这……这是干啥的?”
老头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田里的其他村民也全停了手里的活。
直愣愣地站在烂泥里。
许粟踩着塑料拖鞋,站在田埂上。
冷风吹得他外套下摆哗啦作响。
他没下地。
冲着第一台收割机驾驶室里的师傅招了下手。
指着眼前这几百亩金黄的稻浪。
“全割了。”
师傅隔着玻璃比了个大拇指。
推下红色的操纵杆。
收割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履带直接碾断了田埂上的枯草,冲进水田。
泥水翻卷。
前端的拨禾轮飞速旋转。
金属齿轮带着残影。
收割机像一头饥饿的钢铁怪兽。
张开大口。
成片成片的金黄水稻被瞬间吞进机器肚子里。
割刀切断秸秆的声音密集成一片。
不到十秒钟。
机器尾部喷出粉碎的干稻秆。
黄色的碎屑在半空中漫天飞舞。
脱粒好的饱满谷粒,顺着粗大的管道。
哗啦啦地吸进车顶的储粮仓。
一垄地,许大山弯腰割了半个多小时才割完。
这台机器轰鸣着开过去。
只用了一分钟。
所过之处,只留下整整齐齐的平整短茬。
许大山傻眼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泥水里。
看着身边像墙一样倒下的大片水稻。
赶紧迈开腿往田埂上跑,生怕被这钢铁机器刮着。
胶鞋陷在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声。
十几台重型收割机同时下地。
发动机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盖住了秋风的呼啸。
也盖住了村民们的惊呼声。
这不是干农活。
这是工业机器对传统农耕的单方面碾压。
人力在这群钢铁巨兽面前,显得缓慢又可笑。
许粟站在干爽的田埂上。
从兜里摸出半包中华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按下防风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点燃烟头。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看着机器疯狂吞吐。
不用自己卷起裤腿去泥巴地里受罪。
不用让水蛭咬破小腿。
这钱砸得舒服。
不到三个小时。
几百亩的稻田被推了个干干净净。
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平整发黄的稻茬。
许大山拖着沉重的胶鞋走到许粟身边。
老头的眼眶红透了。
眼角全是浑浊的泪花。
他伸出那双沾满黑泥和草汁的粗糙大手。
想去抓许粟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又怕弄脏了那件干净的外套。
硬生生停在半空。
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发抖。
“粟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老头声音嘶哑劈叉,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指着天边黑压压的厚重云层。
“这暴雨眼看就要砸下来了。”
“你要不叫这些铁家伙来,咱全村半年的口粮全得发霉烂在地里。”
老头拿沾着泥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脸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印子。
“这是救命的恩情呐!”
周围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手里还拎着钝了口的镰刀。
大伙儿眼里全是震撼和死里逃生的感激。
几个平时嘴碎的大妈,激动得直抹眼泪。
“行了。”
许粟拿下嘴里的香烟。
扔在湿润的泥土上。
鞋底踩上去,用力碾灭了火星。
他不想听这些感恩戴德的废话,听着耳朵起茧。
“赶紧去打谷场,机器要卸粮了。”
许粟摆了摆手。
拨开人群,大步往村里的方向走。
傍晚时分。
天阴得像一块吸满墨汁的黑布。
几滴冰凉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打谷场上。
十几台收割机排成一排。
车身侧面的粗大金属卸粮管缓缓伸出。
对准铺在地上的厚实蛇皮布。
“哗啦啦——”
金灿灿的稻谷像黄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空气里瞬间腾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带着新粮特有的阳光干香味。
不一会儿。
打谷场上就堆起了十几座金黄色的粮山。
村民们拿着防水的绿色塑料布。
手脚麻利地盖在粮堆上,用红砖头死死压住四周。
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狠狠砸在塑料布上,劈啪作响。
雨水顺着边缘流进水沟。
粮食保住了,一粒都没沾水。
许粟站在打谷场边缘。
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杆雨伞。
雨滴顺着伞骨往下流,连成几条细细的水线。
他按村里的规矩,分到了最大的一份收成。
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雨幕。
“二狗。”
声音不大,穿透了雨声。
李二狗穿着一件破雨衣。
从粮堆后面钻了出来。
踩着泥水跑到伞下。
“粟哥,啥吩咐?”
许粟抬起左手。
指着属于自己的那几座最高的新粮山。
“去找两辆卡车。”
“把这些脱粒好的新粮全装上。”
雨水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拉回庄园后院。”
许粟握紧了实木伞柄。
“倒进那个新建的粮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