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过后的清晨。
山谷里的雾气重得像一层白浆。
贴着青石板的地面缓慢流动。
许粟在黄花梨木的摇椅上睁开眼。
昨夜就这么靠在院子里睡着了。
身上盖着的薄毛毯吸了露水,变得有些潮重。
冷风顺着脖领子钻进去。
他打了个寒颤。
许粟坐直身子。
毛毯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踝上。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肩关节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旁边的青石桌上。
那个粗陶酒壶倒在一边。
白瓷盘里还剩着半块没吃完的手工月饼。
焦黑的饼皮边缘爬着一只灰色的蚂蚁。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手指肚擦过下巴,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昨夜那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痛快劲儿。
还在骨头缝里游荡。
“轰隆隆。”
庄园外面那条新修的柏油马路上。
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汽车引擎声。
声音很大,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轮胎碾压路面,发出低沉刺耳的胎噪。
许粟皱了下眉头。
大清早的,又来苍蝇了。
他没有起身,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打算装听不见。
门外的省道岔路口。
三辆白色的越野车首尾相接。
车身印着省农科院的蓝色标识。
打头的一辆越野车一个急刹。
稳稳停在庄园后院外头的黄泥坡下。
车门被用力推开。
“砰。”
高敏跳下车。
皮靴踩在一洼昨夜留下的泥水里,溅起几滴黄浆。
她穿着一套卡其色的户外工装。
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平板电脑。
“动作快点。”
高敏回过头,冲着后面几辆车喊。
“趁着早上的地气还没散,把仪器都搬下来。”
几个年轻的科研助理手忙脚乱地往下抬设备。
高敏是个纯粹的学院派农业专家。
这趟下乡,是为了收集皖南山区的土壤样本。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形图,带头往土坡上走。
这土坡紧挨着许粟庄园的后墙。
杂草丛生,满是带刺的野酸枣棵子。
高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冲锋裤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
黏糊糊地贴着小腿肚。
走到一处青砖墙根底下。
墙角留着一个排水的金属栅栏豁口。
一阵微风顺着豁口吹了出来。
高敏的脚步猛地顿住。
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这风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泥土发酵味。
还混着浓郁的植物汁液香气。
她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鼻子比仪器还灵。
这味道,只有肥力满级的顶级腐殖土才散得出来。
她弯下腰。
双手撑在潮湿的青砖上。
脸贴近那个金属栅栏,眯着眼睛往墙里面看去。
视线穿过铁条的缝隙。
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
高敏的手指猛地一抖。
手里的平板电脑滑了一下,险些磕在砖头上。
墙里头是一大片平整的黑泥地。
土质黑得发亮。
但在她眼里,这片土地上的东西简直是一场灾难。
几棵粗壮的水蜜桃和车厘子树苗。
像插葱一样胡乱栽在土里。
树枝横七竖八地乱窜。
没有任何人工修剪的痕迹。
两棵树的距离近得连枝桠都打在了一起。
树底下。
当归和黄精的幼苗跟野苋菜挤成一团。
杂草长得比药材还高。
一群半大的黄毛土鸡在草丛里疯狂刨土。
满地都是白花花的鸡粪。
乱成了一锅粥。
高敏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工装外套的拉链绷得死紧。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疼得直抽抽。
这么好的土壤条件。
这简直就是书里才有的神仙地块。
就算在省农科院最顶级的恒温试验田里,也配不出这么好的底肥。
现在却被人当成垃圾堆一样瞎搞。
职业病瞬间发作。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眶发红。
高敏猛地站直身子。
大步走到旁边那扇虚掩的木制侧门前。
她抬起右手。
握成拳头,对着厚实的门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木门被砸得剧烈晃动,落下几粒干灰。
“里面有人吗!”
高敏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尖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恼火。
“这地是谁种的?还要不要脸了!”
她没停手,继续拍门。
“水蜜桃能跟石榴树挨着种吗?”
“那距离连根须都伸不开,全得在地下绞死!”
“药材苗全埋在鸡粪里。”
“氨气一蒸发,根全得烧烂!”
“拿着这块风水宝地这么瞎折腾,这是犯罪!”
后面的几个助理吓得停住了脚步。
仪器放在地上。
“高导,这是人家私宅……”一个男助理小声劝了一句。
“私宅就能这么糟蹋好东西?”
高敏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土里的微量元素要是破坏了,十年都养不回来!”
她转过身,抬起手准备接着砸门。
院子里。
许粟正端起桌上的冷茶,准备润润嗓子。
一连串的砸门声和高八度的女高音。
毫无阻挡地灌进耳朵里。
吵得人脑仁疼。
他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石头上,当啷一响。
伸出小拇指,在左耳朵眼里用力掏了两下。
刚攒起来的一点好心情。
被这个疯女人几嗓子吼得干干净净。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顺着抄手游廊,走向后院的侧门。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高敏正把果树间距的科学理论当成子弹往外射。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的无知。
许粟走到门后。
左手握住生锈的铁门环。
往下用力一拽。
“嘎吱——”
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切断了门外的吼叫。
木门向内拉开。
一阵混着兰花香的暖风扑出门外。
高敏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僵住了。
她抬起头。
看着门槛里的年轻男人。
黑色的短袖,灰色的长裤。
下巴上挂着一层乱糟糟的青茬。
眼神散漫得像是一潭死水。
许粟看着眼前这个脸颊涨红的女人。
没发火。
也没有像被戳破了面皮的村夫那样,跳着脚争吵。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往后退了半步。
左手把木门彻底推开,让出一条足够两人并排走的通道。
“嫌我浪费土地?”
许粟松开门环。
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他看着高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丢下这句话。
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你自己滚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