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随手一掷。
太阿剑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影。
王贲手忙脚乱地接住。
剑鞘重重磕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黑甲卫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泥一样的赵高。
脚后跟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等等。”嬴政甩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卫士猛地停住,赵高的脑袋耷拉在胸口,随着惯性前后晃荡。
“洗干净,别弄死了。”嬴政盯着地上的水渍,“李斯。”
李斯浑身一哆嗦。
他赶紧小跑出列,鞋底踩在水洼边缘,险些滑倒。
稳住身子后,李斯深深弯下腰:“臣在。”
“明日起,在咸阳宫偏殿辟出一间宽敞的大屋。”
嬴政负着手,仰头看了一眼光幕,“就叫……大秦普法夜校。”
李斯愣住了。
普法?夜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陛下,这夜校是作何用处?”
“仙人说寡人的制度有漏洞,下面的人全是靠猜心思办事。”
嬴政声音发沉,带起一阵冷风。
“那就把大秦的律法,一条条掰碎了,当着面给百官讲明白。”
李斯脑子嗡嗡直响。
大秦尚首功,重刑罚。
律法向来是用来治民的工具。
百官怕律法,执行律法,谁敢天天把那些杀头的条文挂在嘴边互相监督?
“陛下。”李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百官皆熟稔大秦律,这夜校……”
“熟稔?”
嬴政猛地拔高音量,震得周围的火把火苗猛地一窜。
“熟稔还会让赵高钻了空子!”
“仙人说得明白,权力集中,无人监督!”
嬴政一脚踹在面前的青铜爵上。
哐当。
铜爵滚下台阶,砸在地砖上,残酒泼了一地。
“寡人要你们不仅懂律,还要懂得互相牵制!”
“明日起,三公九卿,各级官吏,天黑后全都给寡人坐在夜校里!”
“谁敢不来,削爵,发配北疆筑长城!”
群臣倒抽一口凉气。
老臣冯去疾腿一软,后背死死靠在旁边的铜柱上。
去夜校进修?
他们这把老骨头,白天处理如山的竹简,晚上还要去背书?
“至于赵高。”嬴政冷笑一声,声音像刀刮骨头。
架在半空的赵高猛地抽搐了一下。
“命他为这夜校的……学习委员。”
嬴政回想了一下仙人刚才嘴里蹦出的词。
“每日卯时起,当着百官的面,背诵大秦律法。”
“背错一个字,笞十下。不用打死,皮肉打烂了上金创药,第二天接着背。”
“背对了,百官跟着抄写十遍。”
这一招太毒了。
这是要把大秦律令变成赵高的催命符,让他每天活在刀刃上。
同时把百官和赵高绑死在一起,互相折磨。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员,个个面如土色。
让他们去跟一个阉人死囚一起上课受罚?这种羞辱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他要是敢寻死。”嬴政瞥了一眼赵高,“夷三族。”
赵高刚缓过来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叫。
两眼彻底翻白,晕死过去。
黑甲卫士拖着他快步退下。
尿骚味散去,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凉意。
武将们面面相觑。
陛下变了。
搁在往常,欺上瞒下者,早被五马分尸。
今天居然只是一顿毒打,还弄出个闻所未闻的“普法夜校”。
仙人轻飘飘一句话,竟然真的把陛下的杀心给按了回去。
甚至逼得千古一帝开始审视大秦的朝堂根基。
李斯掏出袖子里的麻布,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廷尉兼丞相的日子,以后怕是难熬了。
陛下要查制度漏洞。
这第一刀,已经稳稳悬在了所有朝臣的脖子上。
光幕里。
楚辞并不知道自己随手敲的几个字,刚救了赵高一命,又把他推进了无间地狱。
更不知道整个大秦帝国的官僚体系,因为他的一句吐槽,即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整顿。
他现在只觉得热。
七月的伏天,钢筋水泥的城市就像个大蒸笼。
即便到了晚上,空气里的燥热也没有散去半分。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汽车喇叭声。
刚才那顿红油滚滚的泡面吃下肚,热量全顺着毛孔往外冒。
楚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脸。
汗水蹭在灰色的短袖领口上,洇出一圈深色。
“这鬼天气,真要命。”
楚辞嘟囔了一句。
后背的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布料黏糊糊地扯着皮肉。
他反手拽住后背的布料,用力往前扯了几下。
呼呼地扇着风。
锁骨上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大秦的君臣们纷纷抬起头。
淳于越皱起眉头。
仙人这动作,实在是不雅。
哪有贵族当众拉扯衣衫扇风的?简直有辱斯文!
但一想到仙人刚才一句话就改变了朝堂格局,淳于越赶紧把视线挪开。
他死死盯着地砖数缝隙,生怕自己多看两眼又犯了老古板的毛病。
楚辞扇了两下,觉得完全不顶用。
空气像一团温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趿拉着拖鞋,踢踏踢踏走到茶几前。
弯下腰,伸手去够茶几中间的一个东西。
手腕不小心扫到了玻璃水杯。
水杯晃了晃。
几滴温水溅出来,落在玻璃茶几面上,砸成几朵小水花。
楚辞没管水渍。
他的手指抓住了一个白色的长条形物件。
那是一个塑料壳子,比巴掌长一点。
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黑色和灰色的小按键。
最顶上,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圆形小珠子。
壳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咸阳宫外。
王贲垫起脚尖盯着光幕,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了。
“那又是何物?莫非是仙家施法布阵的号角?”
李斯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上面的符文。
“那白匣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定是操控天雷地火的机括。”
嬴政负着手,仰头盯着那个白色长条。
大秦的机关术,全是木齿轮、铜机括。
笨重巨大,甚至需要几头牛来拉动。
仙人手里的东西,精巧得不可思议,居然能单手握持。
楚辞握着遥控器,大拇指按在最上方那个红色的独立按键上。
他直起身,转过头。
视线对准了客厅侧面靠近天花板的白墙。
大秦君臣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动。
在仙人房间的墙壁高处。
挂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长方体匣子。
那匣子死气沉沉地贴在墙上,外壳光洁如玉,没有一丝杂色。
嬴政眯起眼睛,试图看透那白匣子的材质。
似玉非玉,似陶非陶。
大秦最顶尖的窑口,也烧不出如此规整、毫无瑕疵的巨物。
匣子正中间,隐隐有一道极细的横向缝隙。
右下角还亮着两个微弱的绿点。
“墙上长了个箱子?”冯去疾揉了揉老花眼。
没有榫卯。
没有木头支撑的支架。
就那么凭空挂在白墙上,仿佛是从墙砖里直接长出来的。
“仙人莫不是要把那箱子打开?”
“看那高度,常人根本够不着,必定装的是仙家绝密的典籍。”
底下的文臣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里面的宝物。
楚辞举起手里的白色遥控器。
胳膊伸直。
手腕微微下压。
遥控器顶端的半透明小珠子,精准地对准了墙上的巨大白匣。
指腹搭在红色的按键上,微微用力。
大秦朝堂屏住呼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要见证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了?
嬴政的下巴微微抬高,双手拢在袖子里。
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指腹,指甲陷入皮肉。
夜风吹动他的冠旒。
玉珠轻碰,却掩盖不住百官粗重的呼吸声。
楚辞大拇指按下。
红色按键凹陷。
“滴——”
一声清脆短促的怪音,从墙上的白匣子里传出。
在咸阳宫的上空炸响。
紧接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白色匣子底部。
一条原本闭合的缝隙处。
一块长条形的挡板,缓缓向下翻转,张开了一张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