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水流砸在陶瓷盆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楚辞双手捧起一捧凉水,闭着眼往脸上一泼。
凉意冲散了身上的几分燥热。
他胡乱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
楚辞双手交叉,揪住灰色短袖的下摆,往上一扯。
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剥离皮肤,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随手把衣服丢进旁边的塑料脏衣篓。
接着把短裤褪下来,一脚踢开。
转身拉开玻璃淋浴房的推拉门。
光脚踩在灰色的防滑地砖上。
淋浴房的墙面上,装了一块长条形的金属混水阀。
上方连着一根银光闪闪的不锈钢圆管,管子顶端顶着一个硕大的圆形金属盘。
楚辞伸出右手,握住混水阀上的银色把手。
往右侧红色的标记处拨了拨。
接着手腕发力,往外一掰。
墙体内的水管里传来一阵水流奔涌的闷响。
哗啦!
头顶那个大圆盘里,几百个细小的硅胶出水孔同时喷出密集的水线。
水很热。
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在狭窄的玻璃房里弥漫开来。
温热的水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浇在楚辞的头顶。
顺着他的脖颈、脊背,哗啦啦往下淌。
楚辞仰起头。
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脸颊和胸膛。
他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双臂举起,在浓重的水雾中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
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水汽越来越浓,浴室墙壁的那面大玻璃镜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白花花的雾气。
咸阳宫广场上,惊呼声响成一片。
“下、下雨了!”
冯去疾指着光幕,老迈的手指头抖成了筛子。
王贲往前迈了一大步,脖子伸得老长。
“不是下雨!那铁盘子里藏着江河!”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没有云,没有风。
那方寸大小的打孔铁盘,竟然能凭空倾倒出如此暴烈的水流。
李斯扯着颌下的胡须,揪下两根白毛都没觉得疼。
他死死盯着那团升腾的白雾。
“热的……那水是滚热的!”
“仙人这是把四海的龙神拘在了铁管子里,让他吐热水伺候沐浴吗?”
武将们面面相觑,后背爬起一层冷汗。
能呼风唤雨,能把龙神关在墙里。
这等通天的手段,若是在战场上施展,大秦的百万铁骑也不够人家一口水淹的。
咸阳宫深处的望夷宫。
大秦公主阴嫚站在廊檐下,仰头看着天空的光幕。
夜风吹动她的丝绸裙摆。
她双手绞着手里的丝帕,丝帕被揉得皱成了咸菜干。
阴嫚盯着光幕里那清澈见底、源源不断的水线,眼眶微微发红。
她刚沐浴完。
大殿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浴缶。
此时里面的水已经泛起了一层浑浊的灰白色。
大秦的井水本就苦涩带沙。
就算用细麻布滤过三次,烧热之后,盆底底下还是会沉淀一层黄泥。
她每次洗完澡,白嫩的皮肤上总觉得还沾着一股土腥味。
而仙人用的水,晶莹剔透,像融化的水晶。
就那么奢侈地冲刷着身子,顺着地下的口子流进下水道。
阴嫚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若能在那铁盘子下淋一次身子,便折寿十年也值了。”她低声呢喃。
光幕里。
楚辞伸手按住旁边的一个塑料瓶子,往下压了两下。
白色的沐浴露挤在掌心。
他在身上随便抹了两把,搓出一大片绵密的白色泡沫。
浓郁的薄荷香气仿佛要穿透屏幕。
水流一冲,泡沫带着一天的疲惫顺着地漏卷走。
广场上。
嬴政的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理会群臣的惊呼,视线一直咬着那根喷水的金属管子。
大秦皇帝要洗一次热水澡,是个兴师动众的大工程。
太官令要提前半日准备木柴。
几十个奴隶在偏殿外头架起巨大的铜鼎,烧水时的黑烟能把半个宫墙熏黑。
水烧开了,再由宦官提着木桶,一趟趟倒进寝宫的铜盆里。
等水兑好温度,柴火味已经呛得人直咳嗽。
若是冬天,洗到一半水就凉透了,铜盆的冷意顺着脚底往上钻。
嬴政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腹,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刮着皮肉。
那仙人,只动了一根手指头。
没有黑烟,没有奴仆。
想要多热就有多热,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
大秦引以为傲的国力,在这方寸之地的沐浴机关面前,显得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部落。
“传令将作少府。”
嬴政声音发闷,透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明日起,派十个最手巧的工匠,日夜给寡人盯着天幕。”
“把那些铁管的走向、接头,全画下来。”
光幕里。
楚辞洗去了身上的汗渍和黏腻。
他伸手把把手往回一拨。
花洒的水流瞬间止住,只剩下几滴残水砸在地砖上。
他推开玻璃门,光脚走出来。
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厚实的白色大毛巾,盖在头上,两手用力揉搓。
接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吹风机。
插上插座,大拇指推上开关。
呼——
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响起。
热风从塑料筒里吹出来,打在头发上。
楚辞单手抓着头发,随意吹了两分钟,短发就变得蓬松干爽。
他拔掉插头,把吹风机塞回抽屉。
抓起洗手台上的那套灰色棉质睡衣,套在身上。
短袖长裤,宽宽大大的,一点也不束缚。
楚辞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被他随手关掉。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慢吞吞地走进卧室。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光线很暗,透着一股催眠的困意。
楚辞走到床边。
双脚一前一后站定。
膝盖微微弯曲。
他卸掉腰背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砰。
楚辞重重地砸在卧室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