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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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南墙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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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上的风一直吹到傍晚,也没把人心里的寒意吹散。

乌祁人那两支箭之后,外头反倒安静下来。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放箭,只在北坡外和白狼河那一带留下一道道新旧交叠的马印。远处那几缕狼烟压低了半个时辰,随后又重新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始终伏在雪幕后头,既不肯退,也不急着扑。

这种安静比箭更坏。

箭来了,至少知道要躲,要挡。可外头一静,堡里许多人反倒又开始心存侥幸,觉得今日这一遭不过是乌祁照例试探,熬过这一夜,明天也许还是照旧发粥、照旧补墙、照旧缩着脖子活。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会再有照旧了。

卫临川从北墙下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风从城头一路刮进兵舍和火头营之间的窄巷,把白日里踩碎的雪泥又吹硬了一层。火头营那边正架着第二口锅,锅底火不旺,烟也淡,赵成寿站在棚下骂骂咧咧,嫌人手慢,嫌柴不干,嫌今日北墙那帮守哨的多喝了半勺热汤。可骂归骂,他眼神总往内院那边飘,像在等谁发话。

卫临川只看了一眼,便往西侧去。

许观澜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这小子缩在一堆旧门板后头,肩上披着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破棉袍,脸都快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亮。见卫临川过来,他先往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侧身把人让进更窄的一道墙缝里。

“你白天说的那盏灯,”卫临川低声道,“究竟在哪儿见的?”

许观澜压着声音:“南墙偏西那一段,不是正门,是靠废仓那边的内折角。那地方白日里没人去,夜里更暗。前儿夜里 俺原本是去找个避风的地方睡,结果刚蹲下没多久,就看见墙根后头亮了一下。”

“只亮一下?”

“先亮一下,后头又灭了。过了约摸半盏茶,又亮第二回。”许观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墙灰上比划,“不是普通灯火。普通灯火在风里会抖,会透,哪怕隔着墙缝也看得出来。那盏灯不一样,它是罩着的,只在缝里漏出一小口光,像是专门给外头某个方向看。”

卫临川没说话。

许观澜这番话,和他心里想的几乎对上了。

若只是有人夜里偷摸去方便,或者躲着喝酒,不会连亮两次,还挑在南墙最不该有火的位置。何况前几日他在北门外见过那死骑,昨夜又亲眼撞见宋贺年的人往内院转马,今日乌祁那两支箭更是专找黑石堡最虚的地方试。到了这一步,再把那盏灯当成巧合,便太蠢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了。”许观澜道,“ 俺原想再凑近些,可刚一动,就听见里头有脚步,只能先缩回去。第二夜 俺又去蹲了一回,灯没亮。昨夜你们出去前后, 俺也抽空绕过去看了,看不出什么,墙边的雪倒是被人踩过。”

卫临川点了点头。

灯不是夜夜亮,才更像真事。若每夜都亮,底下这些人再迟钝,也早该觉出不对。只有在外头确实有人接、里头也确实要递的时候,那盏灯才会亮上一亮。

“崔柏峰和石定山知道这事么?”

“ 俺没敢跟太多人说。”许观澜摇头,“杜鹏飞那张嘴压不住,韩烈那边 俺也只提了半句,他听完没接。 俺估摸着,他心里有数,但不愿在没抓实之前先捅出来。”

这判断不算错。

韩烈那种人,看得透,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当瞎子。不是怕事,而是明白,鬼若在上头那层,没掐住脖子之前,你多说一句,都可能先把自己搭进去。

天边最后一点灰光正在往下沉,兵舍和矮墙的影子越拖越长。卫临川靠在冷硬的土墙上,心里把眼前这些线一根根捋过去。

南墙那盏灯。

内院西角那扇小门。

夜里被悄悄转走的好马。

北门死骑带来的半截弃守令。

还有白日里乌祁那两支几乎照着黑石堡骨缝里扎进来的箭。

这些东西原本是散的,散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夜、不同的路线上。可到了现在,已经隐隐能连成一张网了。网的一头在堡外,狼烟、马印、斥候、旧商路。另一头在堡内,灯火、亲兵、内院和那些没写在明面上的脏心思。

乌祁在拉网。

堡里也有人在递线。

而真正要命的,不是两边各有鬼,而是这两股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一处拧。

“不能惊。”卫临川忽然开口。

许观澜一愣:“什么?”

“不能现在就去查灯,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盯上了南墙。”卫临川声音很低,却很稳,“一惊,灯就没了。灯没了,线也断了。咱们要的不是猜,是拿住。”

许观澜看着他:“那怎么盯?”

卫临川稍稍沉吟,目光从西侧废仓、火头营后头的窄道,再到内院屋脊,一点点扫过去。

“先盯四处。”他说,“第一,南墙偏西那段折角。第二,火头营后那条往南去的窄道。第三,内院西角小门。第四,马厩。”

许观澜眼神一动,立刻便明白过来。

南墙那盏灯若真是递信号,不会平白从地里长出来,总得有人过去。过去,便要走路。能通到那边的,除了南墙值哨的那条木梯,最方便的就是火头营后那道窄路。至于内院西角小门和马厩,则是此前已经露过一次脸的地方,谁知道夜里还会不会再动。

“人手不够。”许观澜皱眉,“咱们五个,夜里还得轮着睡。真分四处盯,摊不开。”

“所以不硬分。”卫临川道,“明面上照旧,谁也别露。崔柏峰今夜还守西墙,让他顺手看火头营后头那道路。石定山挨着马厩近,回头让他借修门板的由头多看几眼。南墙那盏灯,你熟地形,还是你去,但别贴太近。韩烈……他若愿意盯,自然能盯住,不愿意,便不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韩烈最不好使唤。

那人不是杜鹏飞,也不是石定山,不会你一句“该上了”便真跟着往前顶。他心里有自己的秤,也有自己的火,只是那火压得很深。可也正因如此,一旦他愿意伸手,往往能顶上别人想不到的位置。

“那你呢?”许观澜问。

“ 俺盯内院西角那扇门。”

许观澜眉头一皱:“太近了。”

“越近,越能看清是谁。”卫临川道。

两人说话间,远处坡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北墙下来,边走边骂,说乌祁那帮狗东西今夜八成还要放冷箭。另一个则说宋百户让火盆再添一只,却不肯多发半捆柴,添了也是白添。声音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卫临川等那两人走过去,才重新开口:“今夜别出去。外头既已拉网,咱们再摸出去,动静太大。先看里头。”

“你觉得灯今晚会亮?”许观澜问。

“未必。”卫临川看向南边那片渐暗的墙影,“可只要外头的人还在,里头就早晚会有动静。”

许观澜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又道:“ 俺今日还留意到一件事。”

“说。”

“赵成寿今儿午后去过一趟内院。”许观澜道,“不是送粥,也不是领炭。他空着手去,回来时袖子里鼓了一截,像揣了个小灯罩似的东西。”

卫临川眼神一沉。

灯罩。

若真是这样,那南墙那盏灯多半就和火头营也脱不开干系。赵成寿这种人,未必知道大局,却一定知道哪条缝里能塞钱、哪块烂肉上能先割一刀。若有人让他在夜里借火头营的由头往南墙送一只罩灯,他八成不会多问。

“你怎么不早说?”卫临川问。

“ 俺也是方才想起来。”许观澜挠了下耳后,“他那袖子平时就鼓鼓囊囊,藏块盐饼也像藏了银子。 俺起初没往这上头想。”

卫临川没责怪他。

这种线,本就只有东一截、西一截地露。真要全等一人一夜全看明白了,鬼早不知换了几层皮。

天色彻底沉下来时,黑石堡里的灯也一盏盏亮了。

兵舍里的多半都是豆大一点,风一晃就透出纸窗。火头营那边亮得更早,灶下火红,映得赵成寿的脸时明时暗。内院则不同,灯不多,却稳,光隔着窗纸透出来,像压住了一层暖意,与外头这些喝风挨冻的地方完全不是一路。

卫临川没再和许观澜多说,只低声交代:“盯归盯,别逞强。今夜若真有灯,先认人,认路,不求立刻抓。真抓,也得等他把手伸出来。”

许观澜点头,眼里那点机灵劲彻底收住,只剩谨慎。

两人分开后,卫临川先去了一趟西墙。

崔柏峰正在墙根下搬那几块昨夜被箭擦过的旧门板,见他过来,只问了一句:“今夜还出去?”

“不出。”卫临川道,“你守西墙时,多留意火头营后那条路。有谁夜里往南边去,尤其是提灯的,记住人和时辰。”

崔柏峰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和旁人最大的不同。你交代他一件事,他先做,不先问。不是没脑子,而是知道眼下最该做什么。

从西墙下来后,卫临川又绕到马厩附近,看见石定山正在替一扇被风吹歪的棚门重新上楔子。他走过去,帮着扶了一把,把看马、盯路的意思低声说了。石定山听完,眼睛先往内院方向瞟了一下,脸色顿时也沉下来,低低骂了句脏的,才道:“ 俺心里有数。”

最后,卫临川去找了韩烈。

韩烈果然还在角楼背风处,只不过今晚没骨牌,也没酒,正靠在墙边磨那柄刚从乌祁人手里夺来的弯刀。刀刃蹭过磨石,发出一种极轻的细响。听见脚步,他头也没抬:“你这脚步声,比昨儿重。”

“没睡够。”卫临川道。

韩烈哼了一声,仍不抬头:“你这岁数,少矫情。”

卫临川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南墙夜里总有一盏不该亮的灯。”

磨刀声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得若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出。

随后,韩烈才重新动手,语气仍旧平平:“所以呢?”

“所以堡里的鬼,不只一个地方。”卫临川道,“外头在拉网,里头也在递线。今夜咱们不出,先看里头。你若愿意,就帮 俺盯一眼角楼下和内院那头的动静。不愿意, 俺自己盯。”

韩烈把刀锋往光下一横,看了看,半晌才道:“你这是把刀往更里头扎了。”

“总得扎进去。”卫临川说。

韩烈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笑意却极淡:“行。 俺替你看一眼。但 俺只看,不替你捉。真要捉,先掂掂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够不够,都得试。”卫临川道。

韩烈没再说什么,只把磨好的弯刀归入鞘中,缓缓站起身。起身时,他朝南墙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道早就知道会裂,却一直没去碰的旧缝。

夜越来越深。

黑石堡外,风吹过北坡和白狼河浅滩,把乌祁人白日踩出的马印一点点磨平。可再怎么磨,也遮不住那些已经逼近的东西。狼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群伏在夜里的眼睛。

黑石堡里,灯也渐渐少了。

兵舍一盏盏暗下去,火头营那边的灶火也只剩灶膛里一层红。内院的灯却仍稳稳亮着,隔着几重屋脊,透出一种与整座堡都格格不入的安静。

卫临川伏在内院西角那道半塌的矮墙后,手指按着冰冷的砖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今夜有没有灯,他还不知道。

谁会走那条路,他也还不知道。

可他已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一处拧。

外头的网在收。

里头的线也在牵。

若昨夜他们伏杀乌祁斥候,是先把狼的一只眼睛戳瞎。

那么今夜,黑石堡自己肚子里的那把刀,怕也要慢慢露出来了。

风从南墙外掠过去,吹得墙角一片枯草轻轻摇了一下。

下一刻,卫临川看见火头营后那条窄道上,果然有一点极淡的光,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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