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这几日的风,像是专挑夜里刮。
白天还只是冷,到了傍晚,便一阵紧过一阵,从城头、角楼、兵舍、火头营之间那些窄得只容一人过的缝里钻进去,吹得纸窗直抖,灯火也不安稳。人若在这样的风里站久了,骨头里都像要透出凉气。
卫临川从粮窖那边回来以后,心里反倒比前些日子更静了。
不是安稳,是有些东西看清之后,便连愤怒都不再浮在脸上,只剩一层沉下去的冷。黑石堡的粮不够,火头营的锅快见底,乌祁前锋已逼到二三十里内,堡里还有人夜里点灯、递信、挪马。到了这一步,他若还指望宋贺年和守备官能和底下人一样守着这座堡熬到最后,那才是真蠢。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把这事坐实,还差最后一口气。
这口气,不在北墙,不在火头营,而在内院。
傍晚时分,风还没全起,内院那边却先忙起来了。
卫临川原本是在西墙后帮石定山挪一堆破木料。那堆料平日没人理,歪在墙根下一年半载,顶上落满灰雪,底下压着朽木、断门轴和两扇烂得只剩框子的旧窗。崔柏峰守完半日西墙,也下来搭手。三人正把最外头那块发霉的门板翻开,卫临川一抬头,便看见内院坡道上多了几道来回跑动的人影。
起初他没动声色,只是多看了两眼。
守备的内院本就与外头不同。外头人来人往,多半是被冻着、饿着、骂着往前赶。内院的人则总要稳一些,衣袍厚些,脚步也不那么慌。可今日不一样,几个亲兵进进出出,手里抱着的不是刀枪,也不是值哨用的木盾,而是布包、木匣、小箱、甚至还有一卷卷用油布裹起来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放在别处,或许只是收整杂物。
放在黑石堡此刻的局势里,便不可能只是杂物。
卫临川低声问了一句:“崔柏峰,你这几日见守备出过内院没有?”
崔柏峰正蹲着拆木楔,闻言动作顿了顿:“前两日还在北门露过一次脸。昨天没见。今儿也没见。”
石定山在一旁冷笑了一声:“他倒会躲。外头锅都快翻了,内院那位还稳稳当当。”
卫临川没接,只把手里的木料放下,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雪。
“我去一趟。”他说。
石定山抬头:“去哪儿?”
“看看他们在搬什么。”
崔柏峰闻言,先看了眼内院方向,又看回卫临川,低声道:“别贴太近。”
“我知道。”
他说完,沿着西墙后那条窄道慢慢往坡道方向绕。
黑石堡的内院不大,却修得比外头结实许多。院墙是夯土混石,墙根还垫了防潮的老砖。里头几间正屋、两间偏房、一处马棚、一间专门放杂物的小库,门窗都紧,瓦也比外头兵舍完整。平日底下小卒极少有机会靠近,最多是在坡道口抬头看一眼,便被亲兵喝退。
卫临川当然不会硬闯。
他只是绕到靠近坡道的一堆旧拒马后,借着那几根横七竖八的木桩挡身,慢慢往里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心里那点最后残着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内院偏房门开着,门里亮着灯。灯下,两个亲兵正往外搬箱子。箱子不大,却做得很讲究,边角包铁,外头还套了防潮的粗布。另一个年纪更大的仆役模样的人,正弯着腰把一只小铜炉塞进包袱里,动作极快,像生怕慢一步便要丢下什么。
再往里,那扇原本白日里极少开的小库门也开了一条缝,里头堆着的不是兵甲,而是几只长木匣和两口描边旧箱。箱边还放着一只红漆剥落的提盒,盒上绑着绳,一看便不是临时杂物,而是准备上路的人家才会整出的样子。
这是在收拾细软。
不是一时手忙脚乱地整理,而是有条有理地把值钱、轻便、带得走的东西先拣出来,分门别类地包好、挪好。
守备想走。
或者说,守备已经在为走做准备了。
卫临川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往左偏了偏,正好看见宋贺年从马厩方向上来。
他今日穿得比平时厚,腰刀还在,脚下却不似往常那样端着,走得很快,进内院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马厩那边。那眼神很短,却足够说明问题。卫临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见那边也有人影晃动,两个亲兵模样的人正低头在马棚前忙,像是在换缰绳,又像是在重新配鞍。
夜还没黑透,马厩便又动起来了。
他想起前夜那几匹被悄悄牵进内院的好马,再看此刻内院收整细软、亲兵换鞍理具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
他们真在准备走。
至少,准备一有风吹草动,便先把自己那一层人和东西送走。至于外头城头上的老卒、火头营里喝稀汤的兵、伤营里抢锅底糊的人,能顶多久便顶多久。顶不住了,便和黑石堡一起留在这里。
这一认知落下来,比粮窖空了一半还叫人发冷。
因为粮不够,还能骗自己说是一路转运出了岔子。锅里没盐,也还能说是火头营那头手脚不干净。可内院这一场收拾细软,马厩这一趟又一趟地换缰整鞍,已经把所有遮掩都掀开了。
他们不准备和底下这些人一起死。
想到这里,卫临川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怒气反而平了,平得像冻住了。
就在这时,坡道口传来一声咳嗽。
一名守坡的亲兵从墙角转出来,眼睛一瞥,正好扫到他这边的拒马堆。
“谁在那儿?”
这一声不高,却足够尖。内院门前那几个搬东西的人同时顿了一下,连宋贺年都转过头来。
卫临川没再藏,直接从旧拒马后头走了出来。
那亲兵见是他,眉头先皱起来:“又是你?”
卫临川站在坡下,神色不卑不亢:“听见内院这边有人来回走,担心是不是北墙要调人,过来看看。”
这借口不算高明,却也不算太假。眼下堡里谁不怕北墙再出事,听见内院有动静,底下兵过来看一眼,勉强说得过去。
可那亲兵显然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你一个守墙的小卒,也配问内院调不调人?”
卫临川没退,只顺着话道:“若真要调人,城头也好早些准备。”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带了点试探。
坡上的宋贺年站在那里,风吹得他袍角微摆,脸色却越发阴沉。他显然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敢往内院这边凑,更没料到来的还是卫临川。
他看了卫临川片刻,忽然开口:“你倒是有心。”
声音不高,里面却带着一层说不出的冷。
卫临川抬头看他:“北墙外头今日又添了新印,白狼河那边也不安稳。弟兄们心里都没底,若上头有令,也该早些让城头知道。”
他说这话时,特意往“有令”两个字上落了点分量。
宋贺年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像被什么针轻轻戳了一下。
但也就这一瞬,他脸上那点细微变化便又压了下去,转而冷冷一笑:“有令没令,自有守备和本百户处置。你们这些底下人,把自己那口气留着守墙,别什么都想掺一脚。”
卫临川没吭声。
宋贺年见他不退,眼底那层厌恶更深:“怎么?还站着等我请你进去喝茶?”
“ 俺只是想知道,若真有事,黑石堡是不是还照旧守。”卫临川道。
这句话一出口,坡道口那几名亲兵脸色都变了些。
问得太直。
也太像把刀往明处捅。
宋贺年却没立刻发作,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落在夜风里像一层薄霜:“守不守,是上头的事。你们这些守墙的兵,只要知道一件事,没叫你死,你就站好;真叫你死,你也得死得像回事。至于旁的,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说得轻飘,却比直接喝骂更难听。
因为它等于把话彻底挑明了。
你们这些人,本就是拿来守、拿来填、拿来死的。至于上头要不要走、走几步、带什么走,与你们无关。
卫临川站在坡下,只觉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或许他们至少会演到最后”的念头,也彻底碎了。
这座堡的上层,已经不把底下这些人当一条命看了。
不,不是现在才不看。
只是到今天,连装都懒得再装了。
宋贺年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要进院,临进去前又丢下一句:“滚回你该守的地方去。再往内院边上凑,别怪我按军法办你。”
卫临川这才慢慢退开一步。
不是怕,是知道再往前已经没有意义。
坡道口那名亲兵见他退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里却多了点轻蔑。像是看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底下兵。
卫临川没理他,转身往坡下走。
他走得不快,脚下踩着冻雪,发出极轻的碎响。走出十几步后,身后内院门前又重新忙起来,箱子、包袱、马鞍和小铜炉继续一样样往里挪,像刚才那一番试探不过是一粒尘,落进地里便算了。
可卫临川知道,自己已经看够了。
守备想走。
宋贺年也在准备走。
亲兵夜里换哨,是为了把自己人先钉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马厩频繁有他们的人进出,不是喂马,是挑马、备马、收马。
而底下那些守墙、煮汤、喝糙米水的人,连一句实话都分不到。
这便是黑石堡上层的打算。
他一路走回西墙后头,风吹得脸上发木,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崔柏峰和石定山还在那堆旧木料边上,见他回来,两人都抬了头。石定山脾气急,先问:“怎么说?”
卫临川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他们在收拾东西。”
石定山脸色一变:“真要走?”
“不是想走,是已经在准备了。”卫临川道,“内院在收细软,亲兵换了夜哨,马厩那边也在理鞍换缰。宋贺年方才亲口说,真要死,也轮不到他们先和咱们一起死。”
这话一落,石定山手里的木楔“啪”地一声就断了。
崔柏峰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半晌才低声问:“那咱们呢?”
卫临川抬眼望向北边那片灰沉沉的天,又望向内院屋脊后透出来那一点稳稳的灯光。
风从两边卷过去,城头、火头营、马厩、内院,黑石堡的每一处都在这风里发冷。
“等,没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