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没有立刻灭下去。
粮棚塌了半边后,火势虽被压住了一截,可余火仍沿着断梁、草屑和棚边旧席子慢慢往里烧。风一阵一阵卷过来,火头便跟着一窜一伏,像一条贴着地面喘气的红蛇。远处城墙外,乌祁人的呼哨声虽散了些,却并未真正退远,偶尔还会有一两道火星似的光从北边雪幕后掠过,不知是火把,还是箭头上未尽的余油。
黑石堡里的人刚从上一轮大乱里喘出半口气,还没来得及缓神,城头上便又有人喊了起来。
“北坡有人影!”
“不是一骑两骑,西北边也有动静!”
“又逼上来了!”
这一喊,原本刚稳住一点的人群,立刻又乱了一层。
有人下意识抬头往墙外看。有人手里明明还提着水桶,脚却已经往兵舍那边挪。还有几个方才被崔柏峰压回去的新卒,一听见“逼上来”三个字,脸色当场就白了,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刚压下去的慌再翻上来。
这便是最糟的时候。
火还没灭,粮刚抢出来,门也只是刚刚压住。若这会儿再让城外那声势一逼,堡里的人心便会重新散开。到那时,火、门、粮、伤兵、哨位,哪一头都顾不上,黑石堡自己便会先把自己撕开。
卫临川站在火边,听见城头那一连串喊声,第一反应却不是往墙上跑。
他先看的是眼前。
火还在烧。
水线刚成。
抢粮的人刚压住。
门边那几个逃命心思最重的,也只是刚被逼回去。
若此刻所有能动的人都往城头跑,北边这摊火便会借着风重起。火一起,粮没了,伤营也得跟着遭殃。粮若没了,哪怕乌祁人今夜只是在墙外压上一压,黑石堡自己明日也要先饿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杀人,不是射箭,也不是追着城头的喊声去硬顶。
是先把这片空地彻底稳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一扫,正好看见一个先前抢粮的杂役正抱着半袋糙米,趁众人抬头时往兵舍阴影里缩。那袋粮不大,却是方才从火里抢出来的细米混糙米,袋口还没扎严,一边拖一边漏。
卫临川几步便过去,一把揪住那人后领。
那杂役还想挣,手臂在他袖下乱扭,嘴里低声急道:“我、我只是先给伤营……”
“你给哪一营都得放下。”卫临川一把将粮袋扯回,往旁边一推,直接丢给石定山,“再有人趁乱摸粮,先绑起来。”
这话一落,四周几个正打着同样主意的人,立刻都把手缩了回去。
石定山接住粮袋,脸色沉得像块生铁,随手把那杂役推到墙边,朝旁边两名还没来得及跑开的新卒喝道:“看住!”
那两人先前一直慌得没魂,如今被石定山一喝,反倒下意识站了过去,手里枪往前一横,把人堵在了墙根下。
另一头,侧门边又有动静。
不是开门,而是两个搬水的新卒被城头上的喊声一惊,水桶一丢,转身就想往北跑,像要先去墙上抢个位置。结果刚转身,便撞上了崔柏峰。
崔柏峰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各按住一人肩膀,把两人硬生生压回了原地。
那动作不大,却稳得很,像两人不是人,是两块被按回去的松木。
“水。”崔柏峰只说了一个字。
两名新卒一怔,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滚出去半尺的木桶,再听听北边远远传来的喊声,一时竟不知该先干什么。
卫临川替他们做了决定。
“先提水。”他扬声道,“城头有人,火没水就真压不住。今夜乌祁人若只是借火逼城,你们全冲上去,便正中他们下怀。”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得很实。
尤其是“借火逼城”四个字,一下把许多人脑子里那团乱麻给扯顺了一点。
是啊。
乌祁人今晚先放火箭,再在外头起呼哨、逼身影,未必是真要立刻扑城,更像是想看黑石堡自己会不会先乱。若人都往墙上跑,火却在里头越烧越大,那便不是守城,是替外头那群狼把门先烧开。
杜鹏飞这时也回过味来。
他方才一听城头有动静,刀都险些拔出来,此刻被卫临川一句话拽住,先是皱了下眉,随即便骂了一句:“娘的,他们这是想叫咱们顾头不顾腚。”
“差不多。”韩烈拎着空桶走过来,语气依旧冷,却比平日多了分凝重,“今夜这火起得巧,外头人叫得也巧。真有大队压城,不会只这么吊着咱们。”
说话间,城头又落下几声短喝,像有人在传哨位,也像有人在报外头骑影的位置。可到底没听见撞门、没听见大队逼近,更没听见箭雨压下来的动静。
这便更坐实了卫临川的判断。
外头的人在看。
里头的人若先慌,便算他们赢了一半。
“韩烈。”卫临川转头看他,“你去北墙和西角楼之间跑一趟,只看,不用硬顶。看看是真逼近,还是只是压影子吓人。若有真箭雨下来,再回报。”
韩烈点了下头,拎着桶便往坡道去,走到一半又把桶随手塞给一个愣着的新卒:“接水去。”
那新卒抱着桶,明显还有些发懵,可腿已经本能地往井边跑了。
这便是黑石堡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人人都明白局势,而是有人先把最该做的事压到他们手里,叫他们没空乱。
“杜鹏飞。”卫临川又道。
“我在。”
“你别上墙,带人先把北边这片空地清出来。着火的木梁别碰,碰没着的。把散草、烂席、空篓子、坏木架,全拖开。清不出地,火就还要往外串。”
杜鹏飞一愣:“我不上墙?”
“你现在上墙,只多一个拿刀乱瞪的。这里缺的是人压乱,不是多一口骂人的嗓子。”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杜鹏飞却没恼。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若真跑去墙上,眼下帮不了多少。反倒是这片空地,真要有人带着先清,后头的火势便能再压一截。
“成。”他啐了口唾沫,转头便朝旁边几人吼,“听见没有!先给老子拖东西!火过了这片地,谁都别活!”
这一吼,几个原本还左顾右盼的人立刻动起来,跟着他去拖散落的草垛和断木。
石定山那边也没闲着。
他方才立起来挡风的两扇门板,此刻已被火烤得边缘发黑。石定山蹲下看了一眼火路,转头便朝后头那几个工事兵喊:“再来两块板!不要厚的,薄点,好抬!火从地皮走,别想着挡头顶,先挡底下那股风!”
这几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只知道泼水的人也醒了神,纷纷改去搬板、拖土、拍火根,不再只冲着火舌最亮的地方乱泼。
卫临川这时才真正觉得,这一片乱局开始往顺处拐了。
而这拐,不是因为火小了,也不是因为城外的乌祁人突然退了,而是因为有人先做对了事。先把最可能坏局的人和事压住,再把人一层层分到最要紧的地方去。
他这才抬头,朝北边望了一眼。
火光映着城头,能看见北角那边人影晃动,西墙上也有人来回压哨。可正如他方才所料,外头并没有真扑到眼前。风雪里偶尔掠过几道骑影,呼哨声断断续续,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那不是要撞墙的架势,更像是在借夜、借风、借火看黑石堡自己怎么乱。
“他们果然没真压上来。”韩烈很快折了回来,气息却不急,“西北外坡有影子,白狼河那边也有,最多十几骑。都压得远,叫得凶,动得少。像是专盯咱们火起后墙上怎么换人。”
卫临川点头。
“那咱们就更不能乱换。”韩烈又道,“北墙那边我叫人照旧站着,探头的都按回去了。”
“好。”
这一句“好”,让杜鹏飞在不远处也跟着喘出一口气。
“娘的。”他一边拖木架,一边骂,“早知道他们只是吓人,方才那几嗓子差点叫老子也往墙上跑。”
“这就是他们要的。”许观澜不知何时也摸到了这边,肩上还扛着一捆从火头营后拽出来的湿草席,“南边那盏灯今夜没再亮,多半也是被这场火打乱了。里外都是一张网,先乱哪一头,哪一头就先出血。”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你去看了南墙?”
“顺路看了。”许观澜把草席往地上一扔,抹了把鼻尖上的汗灰,“今夜真是巧。火一起,所有眼睛都往北。若我是递信的,今夜反倒不急了,只要看着咱们乱成什么样便够。”
这一句,也说到了点子上。
堡外的人在借火看。
堡里的人,也同样会借火看。
看谁乱,谁慌,谁顾头不顾尾。
看哪一处门最容易开,哪一处锅最容易翻,哪一群兵最先丢了心气。
想到这里,卫临川心里愈发明白,今夜最先做对的那一步,到底有多要紧。
若他方才也跟着众人只盯城头,只盯乌祁人的呼哨,任火场里的人抢粮、跑命、开门,那城外那十几骑就算不扑上来,黑石堡也会先叫自己烧烂。
幸好,没有。
火势在半个时辰后终于又压下去了一层。
北边那排被点着的木梁烧塌了两架,粮棚彻底没了形,草垛也只剩黑乎乎的架子,可火没有再往兵舍和伤营那边串。井边的人虽然累得直喘,水线也断过两回,可到底还是接住了。最关键的是,侧门、偏门和南角门都没再出乱子,城头上也没因为这场火把哨位换乱。
黑石堡这一夜,算是硬撑住了第一口。
撑住之后,许多人看卫临川的眼神便更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这个人敢拿刀砍开门的”,而是“火起时先知道该救什么、该拦什么、该让谁去做什么的”。
这种分量,在这种地方,比一两句狠话更重。
因为谁都看见了,今夜若不是他先把抢粮的、开门的、乱跑的人压住,再拿仅有的水和雪往火根上扑,黑石堡真未必能撑到眼下。
而这,才是最要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