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最难熬的,不是乌祁人真扑上来的那几下。
是他们退下去后,西墙这道口子还在。
门板还在响,断梁还在抖,风从裂缝里往里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一直贴着墙根往里摸。人能挡住一轮刀箭,却挡不住木头和土自己往下塌。守城这种事,许多人以为只要人不退,墙就还在。可真正懂的人知道,墙一旦开始松,人再硬,也只是拿肉去顶。
天还没亮,西墙后头那点难得的歇气,又被一阵极轻的碎响打断。
不是箭,不是脚步。
是门板底下那层夯土,又掉了一块。
声音轻得像谁指甲掐碎了一小片泥,可守在裂口后的人全听见了。许三虎本能地低头去看,只见门板底沿那道原本塞满碎石和木楔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空出一道指宽的缝。风一钻进去,缝里的灰就往外一点点漏。
他脸色立刻变了:“又松了。”
崔柏峰没回头,只把手往下压了压:“别碰门板。”
许三虎一下不敢动了。
门板现在像一口被人用肩背硬顶住的伤。你不碰,它还只是疼。你一动,它便可能整口裂开。
卫临川也听见了。
他从后头走过来,半蹲下去,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下。地是冷的,门板下那道缝里灌进来的风却更冷,带着土腥和碎木味,贴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脑海里那张兵盘又亮了起来。
不再只是乌祁人的线。
西墙这道缺口本身,也像被单独拎出来了一样。底部承力不足,门板左下角虚,断梁后顶太高,碎石咬合只成了七分。若乌祁人在第三更后再来一轮钩索,先拖底,再撞上口,这地方撑不到两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有人挤了上来。
是石定山。
这人几乎一夜没离开过裂口附近,肩上、手上、膝上全是木屑和灰。旁人守墙靠眼,他守墙靠手。方才那一声轻响,别人只觉得不好,他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挤到门板边一蹲,先不看外头,直接把手伸到门板底沿和断梁接缝里,一寸寸摸过去。
摸完,他脸色更沉了。
“这不是顶墙,是拿人骨头架着一口烂牙。”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抬头,“再来一轮,它就得掉。”
杜鹏飞正靠在后头喘气,闻言立刻站直:“那就再顶!”
“你拿什么顶?”石定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你那条命顶?命能顶一口,顶不了一夜。墙要是没个咬劲,你就算站一百个人在这儿,也得一层层给人掀下来。”
杜鹏飞被他呛得一噎,刚想回嘴,卫临川却先问了一句:“你有法子?”
石定山看了看裂口,又看了看墙外那片看不清的黑,眼神一点点发硬。
“有。”他说,“但得拆。”
“拆什么?”
“拆门,拆梁,拆库棚底下那两根旧滚轴。再要几块硬石,尖一点的,别拿圆的来糊弄。”
这几句说得又快又直,许三虎听得一头雾水,周黑脸却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低低道:“你是要做石楔?”
石定山点头:“石得咬死,木得压住。门板现在顶的是脸,没顶住脚。敌人真再来,先撞的不是上头,是下盘。下盘不死,这口子就总归会松。”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朝后头一挥手:“都别愣着!老蔡、冯哑巴、你们跟我去北边废仓。周黑脸,把那两扇烧了半边的旧门先拆出来。杜鹏飞,你别在这儿跟木头瞪眼,带两个人去粮棚后那堆梁木里,给我挑芯子还硬的。别要粗的,要长短顺手、能滚能卡的。”
杜鹏飞这回没顶嘴,转身就走,边走边骂:“他娘的,守城守到后半夜,倒像在给人修坟。”
“修好了你还能站。”石定山丢下一句,“修不好你就真住进去。”
这话出口,裂口后头竟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轻松的笑,是熬到这时候,忽然有人把最难听也最实在的话说透了,反倒叫人心里那点绷得太紧的气松了半寸。
卫临川没有拦。
他看着石定山快步下墙,心里那张兵盘上,原本发红的裂口位置竟随着他这几句话,微微起了变化。几道原本暗着的线忽然亮起,落到黑石堡北边废仓、烧塌的粮棚后梁木堆,以及靠近火头营那排半废的旧屋上。
门、梁、石、轴。
这些原本散乱堆着、平日只配烧火垫脚的破东西,在兵盘里却一块块浮起来,像终于找到了该放的位置。
石定山不是在搬木头。
他是在给这道裂口重做骨头。
不到半刻钟,北边焦地后那片死寂便被重新搅动了。
石定山带着人拆门。
是真拆,不是搬。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旧门被他先看木纹,再看受力,最后只留最结实的那几根横木和门芯。冯哑巴抡着斧头劈门轴,木屑乱飞。老蔡肩上有伤,抬不得太重,便蹲在地上照石定山指的位置挑石头,专挑那种尖楞还在、能一敲就咬进缝里的硬石。周黑脸最利落,连着从废屋底下拖出来三根旧木滚轴,表面全是灰和霉,里头芯子却还硬,叫刀一削,木茬子发黄。
许三虎守在裂口后,越看越有些发怔。
他原本以为守城就是人站着、刀提着、眼睛盯着外头。到了这会儿才明白,真顶命的时候,许多能救人的东西,根本不在刀上。
“把那块给我。”石定山蹲在地上,冲老蔡伸手。
老蔡把一块三角尖石递过去,石定山接了,转手便塞进门板底沿最虚的那道缝里。他不用蛮力乱砸,而是先拿短锤轻轻试两下,听声音,等听出那缝里底下有了咬劲,才猛地一锤敲下去。
“铛”的一声,石楔吃进去了。
门板底沿立刻便稳了一分。
许三虎眼睛一下亮了:“真顶住了!”
“这才叫顶。”石定山头也不抬,“先前那叫求老天别塌。”
他说完,又换第二块石。
每一块都不大,却楔得极刁。有的卡在门板下口,有的塞进断梁与残墙之间最窄的那道牙缝,还有两块竟被他反着敲进夯土层里,把原本一撞就会松散的土皮活活咬成了一个死口。
卫临川站在他后头,看得很认真。
脑海里的兵盘也跟着变。
原本裂口处那道不断往里蔓延的红,竟随着一枚枚石楔吃进去,慢慢往回退。门板受力线重新稳了,第二层断梁也不再只是硬顶,而是开始借着石楔和墙体本身相互牵扯。再往后,石定山叫人拖来的那三根旧滚轴,也在兵盘里浮出了新的路径。
不是挡。
是杀。
“滚木?”卫临川忽然开口。
石定山抹了把脸上的灰,抬头看他:“对。西墙下头坡陡,敌人真再贴着盾往上摸,别拿人跟他死挤。人顶住第一口,木头再往下送。盾再厚,腿脚也得乱。”
周黑脸在旁边嘿了一声:“你这脑子,倒不像只会抡锤子。”
石定山哼了一声:“我家里以前在山下砌窑修坝。墙会不会塌,木头该横还是该竖,石头哪一头吃劲,我小时候挨过的巴掌比你喝过的酒都多。”
这一句说得粗,却叫许多人都愣了一下。
原来石定山不是天生就会搬木头。
是从小在这些东西里长大的。
他看墙,不只看墙高不高、厚不厚,而是看它底下那口气还在不在。看木头,也不只看粗细,而是看它芯子、纹路、哪边吃力、哪边一压就裂。
黑石堡眼下能靠的,恰恰就是这种眼力。
杜鹏飞这时拖着一根半焦的长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游补,三人合力把梁拖到裂口后第二层,往地上一丢,都带起一阵灰。
“这根行不行?”他喘着粗气问。
石定山蹲下看了一眼,抬脚一踢梁尾,又俯身用斧口削掉一层烧焦的外皮,看见里头芯子发黄,才点头:“行。切成三段,头两段做滚木,后一段留着堵门。”
杜鹏飞咧了咧嘴:“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换作平日,这句话未必说得出口。可经过这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已经看明白,石定山这种人放在裂口后,比多站三个提刀的还值钱。
他不会喊,也不会冲在最前头去夺风头。
可只要他还蹲在这里敲石楔、裁滚木、量门板,那道快塌的口子便总像还有根。
石定山很快把滚木做好了。
也说不上多讲究,不过是把旧梁切开,削去最碍手的毛刺,再在一头钉上一截短木,方便人推。可他安放的位置极毒。不是直接架在墙边,而是借着后头一截塌墙和门板斜势,做出一道短短的滑槽。平时滚木卡在槽里不动,真要用时,只需后头两人一推,木头便会顺坡滚出去,直砸裂口前那一小段最窄、最挤、盾最难闪的位置。
许三虎看得眼都直了:“这也能行?”
“当然行。”石定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挤在一处最怕什么?不是刀,是脚下乱。盾一乱,后头的人就全乱。”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墙外那片黑,声音低了些,“今夜他们再来,这口子别硬拿人命一层层填。先让门板吃,门板吃不住,让石楔咬。再不成,就给老子推木头。”
卫临川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黑石堡如今还能站着,不是因为谁刀快,也不是因为谁话狠。
而是因为这里还有石定山这种人。
你给他一堆烂门、旧梁、碎石和断木,他不觉得这是破烂,只会看出哪一块能续墙,哪一块能救命。平日里这种人最不显,和泥、抬木、砸石头,身上永远脏,嘴里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一到这种地方,他反倒比许多提刀的人更像一根支住局面的骨。
兵盘里,裂口处那片原本不断翻红的区域,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不是彻底安稳,而是从“随时会塌”变成了“还能再咬住一夜”。
这区别,便足够大了。
更远处,白狼河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哨。
风随即一转,西墙外那片黑里也像有了些动静。
许观澜一溜烟从墙后摸上来,低声道:“又有人贴上来了,比方才更多。”
“多少?”杜鹏飞立刻抬头。
“不好说,至少两拨。前头还是盾,后头像多了短梯。”
话音一落,西墙后头十几个人几乎同时静了。
不是怕,是都在等。
等石定山刚刚砸进去的石楔,到底值不值这一夜。等那两根看着并不起眼的滚木,是不是真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砸出一口气。
卫临川抬眼看向石定山。
石定山也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
人先站住。
后头的,交给我。
卫临川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热忽然动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都听石定山的。裂口怎么守,今夜他定。”
这句话一出,连杜鹏飞都没有半分迟疑,只把短斧一横:“行。”
崔柏峰仍旧站在最前那口,肩上的血虽止住了,人却像更沉了些。他听见这话,回头看了石定山一眼,随即重新把手按回门板。
“来吧。”他低声说。
像是在对墙外说,也像是在对这一夜说。
而西墙后这群人,经过这一夜半的火、箭、血和硬撑,到此刻才终于真正明白,黑石堡能续住,不只是因为有人不肯退。
还因为有人知道,怎么让这道墙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