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石堡外的雪地便透出一种不对劲的安静。
那不是没人,而是人藏得太稳,稳到连风都像替他们压着声。白狼河那边一夜没断的冰裂声,到了清晨反而稀了。铁勒岭碎石坡下那些若有若无的黑点,也不再像前两日那样来回试探,只偶尔动一下,动得极轻,像狼在草后换脚。
越轻,越让人心里发冷。
卫临川站在西北那段废墙后,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外头那片地。昨夜崔柏峰把裂口守住了,可那道裂口只是眼前的伤。真正的刀,未必还会照着原处再捅第二下。
风从白狼河方向吹来,过了北角,又偏向西,贴着那段外挑的半截残墙往里卷。那墙本是黑石堡早年修出来的一段外月墙,像一枚探出去的牙,咬在西北方向。年头久了,墙基已空,外层石皮也脱了大半,只靠后头两道旧垛和一截土墙连着。平日里站人,倒还能多看十几步地。真到了眼下这种局,这地方反而成了最凶的一口。
因为它太凸了。
白狼河那边能看见它。铁勒岭下的碎石坡也能看见它。乌祁若真要主攻转向,这一小段外挑的残墙,便是最适合一口咬断的位置。
卫临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在晨色里缓缓铺开。黑石堡居中,西墙裂口仍发着暗红,北角和白狼河那边则浮着浅线。可真正刺眼的,是那段外月墙。
三条敌军可能压来的路,几乎都在这里交到了一处。
一条自铁勒岭碎石坡下顺风摸近。
一条贴着白狼河冻面斜切北角,再从死角压回。
还有一条更阴,绕过昨夜烧塌的粮棚废地,从残墙背后那段不高的斜坡往上递梯。
若继续死守外月墙,胜算不足三成。
若主动后撤半层,把人收进后头那道内线残垛和门板之间,胜算能提到五成往上。
可代价是,得先舍掉这一段墙。
舍地,才保得住人。
兵盘上的判断冷得像冰。没有一句安慰,也没有第二条更好看的路。
卫临川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终于开了口:“把外月墙让出去。”
这句话落在风里,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下。
杜鹏飞正蹲在墙后磨短斧,听见这句,猛地抬头:“让出去?”
崔柏峰也看向他,眼神虽沉,却没有立刻接话。
石定山正蹲在墙根摸土,闻言先皱眉,随后目光一挪,落到那段外挑的残墙根上,脸色一点点变得更难看。
韩烈靠在后头那道半塌的土墙边,倒是没出声,只把视线慢慢投向白狼河和铁勒岭之间那一片更空的地方。
卫临川指着外月墙:“这段不能再守正口。乌祁下一轮主力,不会先照裂口来。他们会先把这半截外墙撞塌。咱们若还把人钉在上头,等于把命递给他们。”
“可退了这一口,他们不就更近了?”杜鹏飞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焦躁,“这地方一让,后头不就真只剩那道破垛子了?”
“正因为只剩那道破垛子,才得现在退。”卫临川看着他,“外月墙太凸,三面都看得见。敌人一旦真压盾上来,你站在上头,左右都吃箭,脚下还要吃撞木。人退不回来,墙也照样保不住。”
石定山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他说得没错。”
众人都看向他。
石定山抬手往外月墙底下一指:“这地方昨夜火烤,今早风又灌了一轮。底下灰土已经虚了,里头石缝也松。它现在看着还站着,是因为没真吃重。真上人、上盾、上撞木,不用一刻钟,自己就会塌。塌的时候,站在上头的人连往后跳都来不及。”
杜鹏飞嘴角绷得很紧,显然还不愿轻易认。
守城守到这一步,谁都知道退墙意味着什么。不是后撤两步那么简单,而是当众承认,有一段地方你已经保不住了。对士气,对人心,都是一刀。
可不认,也不行。
卫临川没有给众人太多犹豫的时候,继续往下说:“外月墙上的人全撤回来,收进后头半层防线。周黑脸、老蔡、许三虎,回第二道残垛。崔柏峰,你带最稳的六个人守中口,剩下的往两侧压,别在一处挤。石定山,把昨夜留下的滚木、门板、石楔全挪到后线。杜鹏飞,你的游补分成两截,一截压左侧斜坡,一截压北角回口。谁也不许再站外月墙上。”
“那外月墙上的两箱箭呢?”周黑脸忽然问了一句。
“不要了。”卫临川道。
这三个字比“退墙”还重。
周黑脸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两箱箭,是昨夜才从火里抢出来的,原本就是给西北这口备的。现在说不要,便是真不要。火里抢下来的东西,眼睁睁再丢回去,这滋味比割肉还难受。
更让人沉默的是,外月墙根下还压着半具没来得及拖回来的尸。
是昨天下午试箭时倒下的那个小杂役,尸身卡在墙外碎石和半塌的土坡之间,只露出一条腿。昨夜局势太急,谁也没顾上去抬。眼下若按卫临川的安排后撤半层,那具尸,多半也就得先丢在那里了。
这是第一次,命和地都要一起舍。
杜鹏飞站在原地,眼睛发红,像要张口骂一句什么,最终却只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去搬滚木。
这一下,等于默认了。
韩烈这时才慢悠悠站直些,嗓音还是那样哑:“都别装听不懂。让这一段墙,不是认输,是换命。你们谁若觉得自己能带着两箱箭、一具尸、再加这半截破墙一块守住,那我现在就给你让路。”
没人吭声。
因为谁都知道,守不住。
既然守不住,那便只能舍。
石定山第一个动了。
他带着冯哑巴和两个工事兵,扑上外月墙后那道窄路,先不去碰墙,而是把昨夜备下的门板、滚木和石头一股脑往后头那道内线残垛边搬。门板立在哪里,石楔楔在哪一道缝,滚木该顺着哪条斜坡往下走,他都不用多看,像那条线本就在他脑子里摆好了。
崔柏峰则带着人撤。
他撤得很稳,不是溃,也不是跑。先把最前头两人压回,再让中间的人退,最后自己才从外月墙根下那道最险的口子收回来。每退一步,都还盯着墙外,像是生怕乌祁就在这时候突然扑出来。
许三虎抱着一捆断箭往后撤时,眼睛忍不住往墙根下那具尸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了。
“崔哥,我……”
“别看。”崔柏峰只说了两个字。
许三虎咬了咬牙,把头扭了回来,跟着退进了后线。
卫临川站在半层防线后,看着人、门板、滚木、碎石一点点把那道新的线搭出来,脑海里那张兵盘也跟着慢慢变了形。原本发红最烈的外月墙开始暗下,后头那道残垛、半塌粮棚边的斜坡口、以及通往北角的窄道,则亮了起来。
新的防线,还很薄。
薄得像是在风口上拿门板和人硬拼出来的一道棱。
可它比外月墙更低,也更短,左右照应得更紧。乌祁若真一口扑上来,会先进外月墙那片死地,而不是直接吃到黑石堡的骨头。
这便够了。
不到两刻钟,乌祁人果然动了。
先是白狼河那边起了一阵短促呼哨,像故意把北角的眼睛往那边拽。紧接着,铁勒岭碎石坡下三面湿皮盾一下压出,后头还有两架短梯和一截撞木,被十来个乌祁步卒拖着,贴着雪地便朝外月墙扑来。
他们扑得极狠。
显然是想趁着黑石堡这一夜一日守下来最疲的时候,一口把这段最凸的残墙咬烂。盾在前,撞木在中,弓手在后,进退分明。若照昨日的守法,站在外月墙上的人这时候要么被箭压死,要么被撞塌的墙一起带下去。
可今夜那段墙上,竟没人。
乌祁前头几人显然也怔了一瞬,动作都略略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撞木已经砸上了外月墙。
只听“轰”的一声,原本就空了的墙脚当场塌开一大片。石皮、冻土、灰尘和碎木一起往下滚,整段外月墙像被人从肚子里掏空了,猛地往外一折。
若人还在上头,此刻多半已跟着一同翻下去了。
后线的许三虎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喉咙里却只剩半口冷气。
不止他,连周黑脸都沉默了一瞬。
这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卫临川这道“让墙”的令,不是怕,而是先看见了这段墙早就该塌。
乌祁人见墙塌,气势顿时更凶,以为黑石堡这一口已被咬开,几面盾立刻压过残墙断口,后头的人也跟着往上扑。
可他们踏进来的,不是黑石堡。
是石定山给他们留下的一片死地。
外月墙一塌,前头那片地反倒更低。乌祁人刚踩进去,脚下便一乱。紧接着,崔柏峰守着的后线第一口猛地亮起一排枪尖,周黑脸和老蔡把碎石朝低处一阵猛砸,石定山则在旁边厉声一喝:“滚木!”
两根旧梁顺着斜槽一起滚下去。
木头不大,却沉,又顺着坡,带着湿雪和碎石直砸进最密的那一片乌祁人脚下。最前头一面湿皮盾先被撞歪,后头两人脚下失衡,整条往上扑的线一下挤成一团。
杜鹏飞早在左侧等着了。
他没扑正口,而是带着六个游补从塌墙边那道更窄的斜坡口横着压下去。短斧、短枪、卷口刀,照着人堆最乱的地方便砸。乌祁人本已被塌墙、滚木和碎石搅乱,哪里还顶得住这一截横杀,前头三人几乎是一触即翻。
“顶住!”杜鹏飞吼得嗓子都裂了,“别让他们站稳!”
后线残垛后的人也都红了眼。
昨夜、今日,一路退,一路补,一路忍,到这会儿终于看见乌祁人踩进了自己给他们留出的坑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夜一日的火,终于有了往前顶的口子。
许三虎第一回真正不是跟在别人后头捅,而是自己探出半个身子,一枪扎在一名乌祁步卒腰侧。那人转手便要砍来,崔柏峰枪杆一挑,把那刀生生架开,随后往前一送,直取咽喉。
周黑脸嘴里骂着,手上却快得很,专挑滚木撞倒还没爬起来的人补刀。老蔡肩伤未好,便不再往前使死力,而是守在断口后第二层,谁一旦滑回来,他便抬脚再给人送回去。
这一仗,黑石堡没有守墙。
而是让墙先死,再拿人和工事把对面那口牙磕断。
乌祁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层。
他们以为黑石堡还是在死守墙,哪想到这一次守的已不是墙,而是墙后的半层线。前头那一口扑得太急,后头还未跟上,等觉出不对时,塌墙下那片地已变成了真正的死口。
不长,只有短短一段。
却够埋人。
前后不过两刻,乌祁人终于退了。
这回退得不再像昨夜那样从容,而是真被滚木、碎石和斜坡口那一阵横扑搅乱了队形。后头掩护的弓手又补了几轮箭,想把前头的人拖回去,可黑石堡这边没再追,只是死死守着新线,把那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和盾牌留在塌墙断口下头,像一口没有合上的旧牙槽。
风一吹,外月墙那半截残垣还在往下掉灰。
可它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黑石堡活下来的人还在。
杜鹏飞从斜坡口退回来时,满脸都是土和血,短斧也又卷了点口。可他眼里的那团火,却第一次不是单纯的痛快,而是带着点真服气后的亮。
“这墙,舍得值。”他喘着粗气道。
周黑脸在一旁把刀往地上一插,也低低应了一声:“值。”
许三虎回头看了眼那段塌下去的外月墙,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我方才还以为……退了就完了。”
“退一步,不是完。”卫临川站在残垛后,看着那片还在往下掉灰的塌墙,声音很稳,“是为了后头还能站人。”
这句话出口,四周竟一时没人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话虽轻,分量却太重。
守城守到这一步,已不是咬咬牙便成。
得知道哪口墙还能守,哪口不能。
得知道什么时候往前顶,什么时候宁肯让一段地、一段墙、两箱箭,甚至一具尸先留在外头。
这不是胆子大便能做到的。
也不是谁都下得了令的。
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旦你说“让”,那口子真塌了,别人会说你是弃地。
若你说“不让”,人死在上头了,别人便连骂你的机会都没了。
卫临川站在这道新线后,忽然第一次真正尝到那种压在肩上的重量。
这不是单纯的守,也不是单纯的算。
而是你得替所有还站着的人,决定哪一口该留,哪一口该舍。
从这一步开始,他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黑石堡的刀枪门板了。
还有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