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黑石堡外头先起了雾。
不是春晨那种湿软的雾,而是冻了一夜的寒气贴着白狼河冰面慢慢爬上来,越过北坡,绕过铁勒岭碎石口,最后压到黑石堡脚下。雾不厚,却碎,一缕一缕,被风撕开,又在更远处重新接上,像谁把整片荒原上的白气都提了起来,挂在半空。
塌墙外第二块黑石边,裴瘸子那具尸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霜。
刀还插在冻土里,斜着,没动。
许三虎值了半夜,天快亮时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眼睛便又红了。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断枪攥得更紧,指节都发白。
没人劝他。
这种时候,谁都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两句宽慰能压下去的。压不下去,便让它在心里待着。待久了,不一定能忘,却能变成一口更硬的气。
黑石堡里比前两日更安静。
火头营那两口锅早就没了夜里那点薄热,灶膛里只剩发白的灰。赵成寿缩在棚下,拿木勺一下下刮锅底,刮出来的不是糊,是薄得能映出勺影的灰水。伤营那头有人低低咳着,咳一阵便停,像连把嗓子彻底撕开的力气都没了。南门、偏门和南角门那几道口子全叫木楔、断梁和旧门板咬死,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有人在门后低声说话。
这种静,不是缓过来了。
是人都知道,真正的东西还没来。
卫临川站在北墙偏中的旧垛口后,手掌按着冰冷的墙砖,眼睛越过那层碎雾,直看向更远处。
白狼河那边的影子,和前两日不一样了。
前两日,乌祁骑影是散的,像狼围猎时先伸出来试探的爪。今早却开始成行。河东一线先出现十余骑,再往后,雾里又慢慢浮出第二排、第三排。更远些的北坡和铁勒岭下,也不再只是零零碎碎几点黑,而是一片片压着不动的暗影。那些暗影不急着往前,却都朝着黑石堡,像整片荒原正在缓缓合口。
卫临川脑海深处,那张无形兵盘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昨夜那样一条线一条线往前推,而是整个宁朔道北境的一角,都像被晨雾里的鼓声先一步敲醒。黑石堡居中,白狼河、铁勒岭、落雁沟、烂泥坡,连再往南的双马驿和断雁桥,都像一层层旧地图从灰里慢慢翻出来。乌祁的线不再只是试探的浅红,而是数股齐亮,压向黑石堡北面、西北和白狼河冻面三处。
胜负的推演也跟着变了。
试探已尽。
今日若守,守的是整口气。
一旦北角或西线同时松口,黑石堡最多半日。
若能咬到申时,乌祁必变,或者强撞北门,或者转试南口。
最隐的风险,已不再是粮和水,而是人心撑不过鼓声。
鼓。
这个字刚在心里落下,远处便真的响了。
咚。
第一声很远,像从铁勒岭背后被风推过来,闷得像地底在动。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接上,白狼河那边也跟着起了同样的回响。不是一面鼓,是许多面,先东后西,再由北往南一层层连起来。隔着雾,隔着风,隔着这片冻了整整一冬的荒原,一下下敲进黑石堡的骨头里。
城头上的人几乎同时抬了头。
不必谁喊,也不必谁解释。人人都知道,这不是再吓唬他们了。
鼓声连成一片,便说明乌祁开始真正集兵。
今天,不再是试箭、放火、敲盾、借风摸墙。
今天,他们是来破堡的。
杜鹏飞最先从墙后站直。
这人睡没睡过,谁也说不准,反正头发里还沾着没拍净的墙灰,眼睛里却一下亮得可怕。他提着短斧往外看,嘴角绷得很紧,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他娘的,来了。”
崔柏峰还守在裂墙那一口,听见鼓声,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重新按回门板边。像他眼里,鼓再响,最后还是得落回这一块板、一根梁、一口墙上。
石定山从北边焦地后头快步赶来,肩上还搭着两根新削过的短木。他一到便先去看自己昨夜砸进去的石楔和滚木槽,确认没被风雪和血水泡松,这才抬眼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脸色慢慢沉下去,低声道:“今儿不是试口,是要整段。”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瞬,随即又闭了嘴。
许三虎站在门板后,听着那一阵阵鼓,脸又白了些。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不知道乌祁要来,而是鼓声和箭、火不一样。箭来时,眼前还有个躲。火起时,脚下还有个扑。鼓声却像在告诉你,今天这一整天,都会有人往你这堵墙上压。
压到你站不住,或者压到你死。
卫临川听见身后有轻轻的吸气声。
是新卒,是火头营杂役,也是伤营里几个还能坐起来的人。他们都听见了鼓,也都明白了今日意味着什么。那种怕,不是会不会死,而是终于知道,自己先前熬过的那两夜,其实都只是前菜。
许观澜就是在这时从墙后窜上来的。
他一夜在南角门和内院那条线上跑,脸色青得厉害,眼底却亮得异常。他一上墙,先看卫临川,随后压着嗓子道:“内院那边也动了。宋贺年把亲兵全收回去了,马也套好了四匹。常三一早不见影,多半还在南角门那条线上。”
这消息在这种时候,几乎像另一把刀。
外头鼓响,乌祁集兵。
里头的鬼,也开始动了。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微微一闪,南角门那道暗线立刻又亮了一分。今天若前头真打得凶,后头那扇门未必不会出事。
“韩烈呢?”他问。
“在南边压老卒,我来前瞧见他了。”许观澜道。
“让他别动,继续盯。”卫临川看了眼南边,又收回目光,“今天谁都可能乱,尤其上头那层人。”
许观澜点头,没再多说,只转头往南边去了。
鼓声还在继续。
先是铁勒岭那边压一阵,随后白狼河又起一阵,最后竟在北坡外头连成了一片。城头上的老卒脸色都不太好看,许多人的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我见多了”的冷,反而露出一种更深的沉。
因为他们都清楚,乌祁人能把鼓敲成这样,便说明后头不止一股。至少今日,黑石堡要面对的,不再是七八骑、十几骑的试探,而是真有足够的人和胆,想一口把它咬烂。
周黑脸从门板后慢慢站起来,先往外看了看,随后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我早年在白草坳听过一回这种鼓。那回后头死了半村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像只是在说今日天冷。
可旁边的人听见了,手里的刀和枪都不由更紧了些。
老蔡肩头伤还在发热,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一下,笑得发哑:“我倒是在双马驿听过一回,比这还响。响完之后,驿站门都叫人踹烂了。可踹烂门的人后来也没几个活着回去。”
周黑脸偏头看他:“你这是安慰人?”
“我是提醒人。”老蔡低低道,“鼓响得再凶,最后还是得拿人命往墙上填。今儿填的是谁,不一定。”
这两句旧兵之间的闲话,落在这种时候,反倒比吼两嗓子更顶事。
因为他们没有骗谁。
今天就是要死人。
至于死的是墙外,还是墙里,得守过才知道。
杜鹏飞这时忽然抬手,拿短斧背朝门板上重重一磕。
“怕个屁。”他说。
这三个字,平日说出来,像莽。如今落在鼓声里,却有种别样的硬。
“前两天他们拿火烧、拿箭试、拿盾撞,我们没散。今天他们带着鼓来,就真能把黑石堡一口吞了?”杜鹏飞往外看了一眼,眼里像有火在烧,“我倒想看看,他们今天要拿多少条命,来换这一段墙。”
这一句出口,许三虎原本发白的脸上竟慢慢有了点血色。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鼓声把人心往下压的时候,总得有人先把话往上挑一挑。
卫临川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铁勒岭那边的雾里,终于开始有更整的影子出现,他才慢慢开口:“都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周围的鼓和风都压了一寸。
“今天外头来的,不会再给咱们喘气的空子。白狼河、铁勒岭、西北碎石坡,三线都可能压。可他们越是想快,越会露口子。咱们今日不求杀多少,只求两件事,口子别空,门别乱。”
他顿了顿,目光从眼前这些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
杜鹏飞。
崔柏峰。
石定山。
周黑脸、老蔡、许三虎。
再后头,是更多脸被风雪和灰火磨得发硬的人。
“西墙还是崔柏峰守。杜鹏飞带游补,不许离西北和北角太远。石定山看工事,哪里松,先顶哪里。韩烈压南边和老卒,谁乱,先摁死。许观澜继续跑线,尤其南角门和内院,有事第一时间报。”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说什么“守住了便如何”,也没有说“今天之后便能活”。因为到了这一刻,许诺已经没用了。
黑石堡能给人的,只有眼下这口气。
众人也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再七嘴八舌地应。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些,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把身子往各自该去的位置再压过去一点。
崔柏峰最先转身,朝裂墙后那十个人偏了偏头。
“站稳。”
只两个字。
可这十个人便真的都往门板后又咬紧了一层。
石定山则立刻蹲下,开始一寸寸重看昨夜那几枚石楔和滚木槽,手指在木头和石缝间飞快摸过,像是在给一头伤了筋骨的兽做最后一次正骨。
杜鹏飞没有再磨斧,也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把那短斧别回腰后,抬手挨个拍了拍自己那队游补的人肩膀。拍到裴瘸子原来站的那个位置时,他手停了一下,随即往旁边一拍,把空处也一并算进去了。
许三虎看见了,眼眶动了动,却终究没掉泪。
墙外的鼓,终于从远变近。
近到铁勒岭碎石坡下那些影子已不再模糊。湿皮盾、短梯、斜举的枪、压后的小旗,一样样都从雾里长了出来。白狼河方向的雾也被马蹄和人影一点点踩散,河东那线骑影不再只是一排,而是两排、三排,后头更有更深的黑在往前推。
黑石堡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今天,不会再有试探。
今天,他们是来破堡的。
卫临川站在旧垛口后,望着那片缓慢却坚定地压上来的乌祁人,脑海里的兵盘几乎亮成了一片白。路线不再是几条线,而是扇面。白狼河冻面、铁勒岭碎石坡、西北斜坡、甚至南角门那道内鬼暗线,全都在同一刻被扯紧。
这便是大战前最后一口气。
再往后,便没有“猜”了。
只有真刀真枪,真火真血。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静。
不是不怕。
而是有些东西到了真要落下来的前一瞬,反而会静得像冰。
风从西北斜斜掠过城头,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鼓声更密,像一整片冻土都被敲醒了。
卫临川伸手,慢慢握住了身边那截冷硬的垛口。
“来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