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申时以后,黑石堡里的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北墙脚下、塌墙断口边、门板缝里、滚木滑过的斜坡上,到处都是被人踩化又冻住的雪泥。雪里混着灰、土、木屑和血,先是红,后来被靴底反复碾开,便慢慢发黑,像一层薄薄的脏冰糊在地上。有人一脚踩进去,再抬起来时,鞋底都带着暗红色的泥浆,踩到墙砖上,便留下一串杂乱的血脚印。
风从铁勒岭那边横着卷过来,把血腥气、焦糊味和冷铁味一股脑吹进人鼻子里,谁闻久了,连嗓子都像被刮毛了。
黑石堡还在守。
可守到这会儿,已经不像一座堡,更像一块被人按在石板上反复剁砸的肉。四面都疼,四面都在流血,却还硬撑着不肯散。
卫临川站在北墙中段,刀口已经卷得参差不齐。
那把从乌祁人手里夺来的弯刀,本就不是什么上等货色,撑到现在还能不断,全靠他每次出手都不往最硬处碰。可刀再省,也总有吃力的时候。方才一名乌祁步卒顺着梯子探上来,手里短刀直奔墙头一名小卒面门去,他扑过去挡,刀锋一错,硬硬咬了一下,对方半边脸被他劈开,他自己的虎口也跟着崩了。血顺着掌根往刀柄上淌,滑腻腻一层,握得越久越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
城头这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疼。
北墙外,乌祁人这一轮压得比前头更近。他们显然也打出了火气,白日里连吃了几次滚木、石楔和塌墙断口的亏,到这会儿,反而不再只靠盾和梯,而是开始一小股一小股往上塞。一个死了,后头再补一个,像不把黑石堡这口气耗干便不肯收手。
真正吓人的,不是他们有多少人。
而是他们像不知道累。
可城头上的人知道。
许三虎知道,周黑脸知道,老蔡知道,崔柏峰更知道。
崔柏峰已经快抬不起胳膊了。
卫临川是最先看出来的。
西口那一片人都在拼,血和土糊得谁脸上都差不多,看久了,连谁受了新伤、谁只是旧伤崩开都分不清。可崔柏峰不一样。他先前那半边肩膀就叫箭和钩子轮着扯开过,血早浸透了皮甲。到了这会儿,枪还在手里,可每次再把枪往上送时,动作已不如昨夜那样利。不是慢,是沉。像那杆枪不是木头和铁做的,而是一根灌了铅的梁,抬起来一次,整条膀子都要跟着发僵。
可他还是站在最前头。
门板后第一口,还是他。
那道裂墙如今已不像昨夜那样只是一口缝,倒更像一张被人来回撕过又勉强缝上的伤口。石定山砸进去的石楔起了用,滚木也还剩最后一根。门板、断梁和残墙之间那点死口,若不靠人死死压着,下一轮盾一撞,还是会松。
所以崔柏峰不能退。
他若退,许三虎、周黑脸和后头那几名撑着第二层的人,心里那根弦也会一起松。
杜鹏飞此刻守在塌墙斜坡口。
这地方最脏,也最乱。尸、盾、碎石、折断的梯腿,全滚在一处。乌祁人若从正口上不来,便总想借着塌墙边那道斜坡偷半步。杜鹏飞便守在那里,短斧一下一下往下劈,肩撞、膝顶、肘砸,什么顺手便用什么。打到后来,他的斧头也不再干净,刃上卷口里塞着血和碎骨,木柄上更是滑得厉害,几次都差点脱手。
可他整个人像是越打越亮。
不是轻松,也不是痛快,而是那种把命顶在最前头以后,血一热,整个人反倒更像活着。
“左边!”
周黑脸在后头吼了一声。
杜鹏飞头也不回,反手便把短斧往左一横。几乎同时,一道黑影顺着塌墙阴面扑了上来,手里提着一面半人高的生牛皮圆盾,整个人又高又壮,像是专门挑出来啃这一口的硬手。那人没有直接撞杜鹏飞,而是先用盾狠狠一顶,把斜坡口边那半块碎石撞开,随后短刀从盾后直刺出来,位置极阴,正奔杜鹏飞肋下。
这一刀若是进了,杜鹏飞当场便得倒。
许三虎隔着门板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张口要喊,声音却被风一下撕碎。
可杜鹏飞没退。
他在刀尖将近的一瞬,竟先往前半步,整个人几乎是硬顶着那面盾迎了上去。短刀擦着他皮袄侧边划开一道长口,没能真正吃进肉里。与此同时,他左肩往上一耸,把那股前顶的力全吃住,右手短斧则不再往盾上砸,而是借着这一贴身的空,直奔对方露出来的脖颈下方。
那乌祁壮汉显然没料到,城头上这个满脸血和灰的边兵会这样扑。
他本能往后缩,盾也跟着回收半寸。
可就是这半寸,已经够了。
杜鹏飞整个人像一块从坡上滚下来的硬石,蛮、狠、快,连第二口气都不换,短斧已经照着对方肩颈交界那一处劈了进去。
斧刃卷口,没能一劈到底,却生生砍开了半边肩甲和锁骨。
血一下喷出来,热得像汤。
那壮汉吃痛,竟还没倒,嘴里爆出一声嘶吼,短刀也跟着横扫。杜鹏飞这时候已红了眼,连躲都不躲,左臂硬吃了那一刀,抬脚便踹在对方膝盖上。人一跪,他手里斧头顺势往回一提,再落下第二次。
这一回,斧背都崩出了火星。
那乌祁壮汉终于仰头倒了下去,连盾都滚脱了手。尸体顺着塌墙边那点斜坡往下滚,砸翻了后头正要上来的一人,盾、刀、血和碎石一起乱响。
杜鹏飞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左臂那道口子也在往下淌血,可他连看都没看,抬脚便把那面滚到脚边的皮盾一踢,低声骂了一句:“还当你多难啃。”
这句话不高。
可斜坡口后那几个刚被逼得快乱了的游补,眼睛一下全亮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个看着像牛一样冲上来的乌祁壮汉,也会死,也能被斩下去。
人心就是这样。
有时候撑住它的,不是一句大道理,而是你亲眼看见,有人站在最前面把对方劈翻了。
“顶住!”杜鹏飞喘着气回头吼,“再上来一个,我再砍一个!”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人的血都吼热了。裴瘸子死后空出来的那道口子,原本总叫人心里发虚。此刻却像是被杜鹏飞这一斧堵上了半截。
卫临川在北墙中段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是一沉一热。
沉的是,杜鹏飞这人到了最前头,是真的能顶命。热的是,只要他还站着,斜坡口那边的气便不会轻易散。
可他没能多看。
因为中段这边也已经到了极限。
一名老卒被箭射穿了腿,却还死死抱着半截柱子不撒手。旁边一个火头营杂役,先前端锅都端不稳,这会儿却抱着一块碎砖往梯头上拍,拍到虎口崩裂、砖都碎成两半了,还在喘着粗气继续捡第二块。更后头,伤营里一个烧伤了半边手臂的年轻兵,竟也拖着腿挪了上来,手里提着把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短刀,站在第二层后不说话,只要有人从梯顶探头,他便往下捅。
城头上的血越落越多。
有的是乌祁人的,有的是自己人的。血溅在雪上,先是红,随后被靴底、木头和滚木一碾,再被风一吹,便发黑。黑里又透一点暗红,粘在石缝和墙角,怎么看都像抹不干净。
黑石堡已经穷到,连雪都不像雪了。
箭囊空了,弓还要留着,等捡回来的箭。
枪断了,断茬子也照样往人肚子上顶。
刀卷了口,便拿来当钝器砸。
实在什么都没了,便是门闩、半截木柱、青砖、滚木头子,什么顺手就抄什么。
这种守法,哪还有半点像样的军阵。
可偏偏也正是这种穷到了尽头的守法,才让黑石堡在今日这场真正的扑墙里,一口气还没断。
卫临川自己也早已不只是下令。
中段这一片,他来回补了三次口子。第一次是斩手断梯,第二次是拿断枪顶翻一名扑上来的乌祁轻兵,第三次更狼狈。他手里那把弯刀在劈开一面湿皮盾后彻底崩了口,刀尖甚至裂出去一点。对方短刀直逼过来,他索性连刀带人一齐压上去,膝盖撞在那人下腹,随即抡起旁边那根半截柱子,当头便砸。
木头砸骨头,声音闷得发瘆。
可战场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会去分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活下来才体面。
“再来木头!”石定山在后头吼。
“没了!”有人扯着嗓子回。
“那就拆梯子!”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工事兵真扑过去,趁乌祁人那架短梯被掀歪后,把下头两根横撑卸了。木头一到手,石定山转眼就把它塞进另一道更松的门板缝里,当成了新的咬口。
卫临川看着他这一手,心里那点对石定山的判断反倒更稳了。
这人不是只会搬木头。
他是真的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能顶住命。
此时,脑海里那张兵盘又轻轻亮了一下。
线还在,却比先前更简单。
不是因为战局容易了,而是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被逼到了最实的那一层。
哪里有空,哪里补。
哪里人眼神散了,哪里就要死人。
哪一口门板松了,哪一口便先塌。
再往深处,那团光也隐隐浮起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看着这一切。
收束继续。
这一次,不再像前头那样只是几个冷字。
卫临川甚至隐约觉得,那东西像是在学,在看他如何把一场乱仗一点点拢回能守的样子。它还是很弱,还是给不出什么神异手段,可它的“看”,比先前更像一种陪着他一起判断的东西了。
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西口那边忽然又起了一阵更乱的喊声。
不是乌祁人上来了,而是崔柏峰差点倒了。
卫临川猛地回头,正看见崔柏峰一枪顶开一只探进来的铁钩,整个人却跟着晃了一下。那半边伤了太久、流了太多血的肩,终于像撑不住了,枪杆都跟着往下沉。
许三虎眼都红了,手忙脚乱去补那一下空。老蔡肩伤未好,却硬是往前一顶,用后背把崔柏峰往后死死托了一寸。
就这一寸,崔柏峰又站住了。
他脸上白得不像活人,唇边却咬得很死,像是只要嘴一松,那口气便会全散。他缓了半口,重新把那杆断枪提起来,竟又往门板缝外送了一记。
这一记不快,却比先前更狠。
像他剩下的所有力气,都全压进去了。
卫临川心里猛地一抽。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守了。
这是人在拿身体里最后那点血和筋往前压。
第三天的扑墙,到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高明不高明、阵势不阵势了。黑石堡和乌祁,拼的都是谁先把自己耗干,谁先把最后一截枪、最后一块门板、最后一口气用完。
风卷着血气、灰雪和焦糊味从城头掠过去。
黑石堡还在。
可每一处都已穷到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