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里最后那点还能撑住人的地方,很快就收到了粮窖后头。
火头营那两口锅早被搬空,半袋盐、一口裂了耳的铁锅、几捆还算干的麻绳、三副能勉强绑人的破担架,都堆在半埋土的窖口边。伤营里还能挪动的,被韩烈和周黑脸几个老卒一个个拖过来,轻伤的自己咬着牙走,重一点的就用门板抬,实在抬不动的,只能让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前蹭。粮窖后壁那层石板已经被石定山带人撬开了一半,里头果然露出一道狭窄低矮的旧沟,黑得像一条埋在土里的伤口,风从深处轻轻往外吐,带着潮冷的泥腥气。
许观澜刚从里头钻出来,满头都是灰,脸也给划了几道,气还没喘匀,便压着声音道:“能通。前头先是矮沟,再往下就是背阴崖脚。地方窄,两个人并肩都难,伤兵得一个个过。最前那段还算稳,后头我没敢走太深,怕里头塌。”
卫临川站在窖口边,听着北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道黑洞洞的沟。
脑海深处,那张兵盘在这一刻不再铺满整座堡,而是只剩三层。
外线,已经烂开。
中线,只能再咬半个时辰。
最里头,便是粮窖、窄沟、黑石崖背阴处那条生线。
而在这三层之间,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总要有人留下。
留下挡那半个时辰。
留下把北墙、西口和火头营之间最后那道口再撑住。
留下让伤兵先过,让能走的人先走,让黑石堡这口还没断尽的气,不至于在转身的那一刻就被乌祁整个吞下去。
卫临川心里很静。
静得像一块埋在雪下的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许三虎脸上全是灰,肩头的伤口又裂了,眼睛却始终盯着北边,不敢往旁处飘。杜鹏飞正把最后抢出来的四匹马往窖口后头拴,马身上也沾着血和灰,躁得直喷白气。崔柏峰靠在裂口方向那道门板边,半边肩膀裹着新换的布,血却还是一点点往外沁。石定山蹲在窖口石沿上,拿锤背轻轻敲最后一块挡门石,耳朵却一直听着外头每一声木裂和脚步。韩烈刚把最后一个重伤的老卒拖到窖口边,自己手背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刀口,血干在皮上,黑得发硬。
每一个人都已经到了尽头。
可也正因为都快到尽头了,这一步才更不能乱。
卫临川开口时,声音很低,却稳得像钉子。
“断后的人,我来带。”
四周一下静了。
连马鼻子喷气的声音都像顿了一瞬。
许观澜先抬了头,像是没听清。杜鹏飞正在拴缰绳,手也停住了。崔柏峰原本一直靠着门板,此刻慢慢站直,脸色比方才听见“破堡”二字时还沉。韩烈则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已经冷下去了。
卫临川没改口,继续往下道:“伤兵先走,轻伤的夹在中间。能扛刀的,分两拨,一拨送进沟,一拨跟我守最后一层。等人收得差不多,我再带人撤。”
“你撤个屁。”
最先炸的不是杜鹏飞,也不是许观澜,是韩烈。
老兵把手里那截刚卸下来的担绳往地上一摔,声音压得极低,里头却带着火:“你留在后头,谁带他们过沟?谁认鬼柳滩那道背阴坡?谁知道白草坳前头那条碎石道是不是死口?你以为带人走,只是喊两句‘快点’?”
卫临川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韩烈一步走到他跟前,眼睛里那点冷像冻透了的刀,“你留下,顶多多撑一阵。可前头那条路一旦走错,后头活着出去的人就全得栽。现在不是谁最能打的问题,是谁不能死在最后一层。”
“我也能带路。”杜鹏飞忽然插了一句,声音却发哑。
韩烈转头看他:“你能带伤兵过那道沟?能认黑石崖背阴下哪段石皮松、哪段踩了不塌?能在鬼柳滩北边不撞上乌祁夜哨,还把人带到白草坳口?”
杜鹏飞嘴唇一绷,竟一句也没顶回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真不能。
他能守最险的一口,能在最前头劈人,也能带着一队游补往哪一处最狠便扑哪一处。可带着一群伤兵、杂役、火头兵和还能走的残兵,从一条连光都看不清的老沟里摸出去,避开南边旧军道、避开落雁沟和荒坡,还要一路往鬼柳滩、白草坳那种地方折,这不是他这把斧头能解决的。
崔柏峰这时也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日还低:“你不能留。”
卫临川看向他。
崔柏峰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浸,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稳得像压在地上的石头。
“前头那条路,你最清楚。”他说,“咱们这些人,往外走一步是死,往里退一步也是死。能把死路里抠出一条活缝的人,不是我,不是杜鹏飞,也不是韩烈。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肩上那阵疼终于顶了上来,呼吸略沉了一下,可话却一点没散。
“我守墙可以。堵口可以。断后也可以。可带人活着出去,不行。”
这几句一出,窖口周围竟更静了。
许三虎本来一直红着眼盯着北边,这时候也忍不住抬头看向卫临川,眼里那点慌和疼还没散,嘴唇却抿得死紧,像是也明白了什么。
卫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里那张兵盘依旧亮着,极清楚。若他留在最后一层,断后的胜算会高一点,至少西口和火头营之间那道喉咙还能再硬半刻。可若他留,前头那条生线便会立刻暗下去。不是因为别人不敢走,而是因为这条路太偏、太险、太像一道一旦走错便会整批埋进去的死沟。
兵盘最深处,那团已经不再像纯死物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慢慢浮字。
而像有人站在雾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不留死地。
卫临川心口一震,呼吸也微微滞了一瞬。
他早知道这东西在长,可到这一步,竟已像能贴着他的念头说话了。不是命令,也不是催促,更像某种比他自己还冷的判断,把最不想承认的那一步摆在他眼前。
不是谁更勇。
是谁不能死在这里。
这道理他懂。
可真要自己从嘴里说出来,却比在城头上提刀还难。
“那谁留?”他终于问。
这三个字落下,比先前那句“我来带”还重。
因为这一次,不是逞强,也不是争着断后。
而是真正开始点名,点那些很可能会死在最后一层里的人。
风从窖口里往外吹,凉得发潮。火头营那边断断续续传来锅落地的响,北墙更远些,喊杀和木裂声一阵紧过一阵。黑石堡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往下漏。漏到现在,已不再有余地给谁犹豫。
韩烈先看了眼周黑脸,又看了眼老蔡。
周黑脸靠着半截板子坐着,膝上还横着那根卷口短刀。老蔡肩上的旧伤没好,脸色比纸还白,可腰背仍直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在韩烈看过去时,慢慢把身子坐正了些。
再往后,是几个一直跟着韩烈压南边、压火头营和伤营的老卒。没什么惊人的本事,也不再年轻。可黑石堡从乱到现在,最难压的那股气,一直是这些人帮着撑住的。
韩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很平:“我留。”
“我也留。”周黑脸接了一句。
“还有我。”老蔡低声道。
“我。”
“我。”
接话的人不多,四个,五个,六个。没有谁高声喊,也没有谁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只是一个接一个,把那句话接了下去。像是在黑石堡这种地方,守到这一步,本就该有人留下。
许三虎喉头滚了滚,也想往前站,崔柏峰却先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你走。”
许三虎眼睛一下红了:“我也能留。”
“你能留一刻,后头谁认裴瘸子死在哪儿?”崔柏峰看着他,声音很低,“谁记着周黑脸吹过什么牛,老蔡哪只胳膊中过箭,谁又把第一口灰水让给了谁?活下来的人,总得有人记。”
许三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比骂他、吼他都重。因为崔柏峰没有说他不够硬,也没有说他顶不住,只是告诉他,活下来这件事,本身也是一副担子。
卫临川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烈这时终于看向他,眼里那点冷散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深的沉。
“你带他们走。”他说,“前头那条沟,你去认。鬼柳滩、白草坳,双马驿那条旧线,也都得你带。黑石堡是死地,外头不是。能把这些活人带出死地的人,只有你。”
崔柏峰靠着门板,也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一层,我守。”
“你肩都抬不起来了。”卫临川声音有点哑。
崔柏峰却像没听见这句,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边渗血的肩,随后重新把那半截断枪提起来。
“抬不起来,也能站。”他说。
杜鹏飞原本一直死死攥着短斧,眼里那团火又急又乱。听到这里,终于往地上一顿,把斧头柄都震得一颤。
“我不跟着前头走。”他说。
韩烈立刻看向他:“你不能留到底。最后一口真崩了,没人护着临川,前头那条沟也未必走得安稳。”
杜鹏飞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半晌才咬着牙道:“我送到粮窖后,护第一拨过沟。等他们真正钻进去,我再回来接这最后半刻。”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
因为谁都知道,所谓“再回来”,多半不是回来救命,是回来陪着后头这些人一块咬那最后一口。
韩烈没有立刻驳。
他看了卫临川一眼。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微微一闪。若杜鹏飞留在前头最后一层,喉口能多咬一刻。若他先送第一拨过沟,再折回来,则前后两头的胜算都会稳一点。可这稳,是用他自己那条命在中间来回走刀尖。
“行。”卫临川最终道,“但只送第一拨。第一拨过了,你就回来。”
杜鹏飞点头。
这一下,最后的分法便彻底落了下来。
韩烈、崔柏峰、周黑脸、老蔡和五六名还能撑刀的老卒,守最后一层。
石定山和许观澜先打通沟口,往前探塌口和活路。
杜鹏飞护着第一拨伤兵与能走的残兵下沟,再折回来。
卫临川带剩下的人往里收,等最后一层咬出那半个时辰。
没人再说什么。
因为再多的话,在这种时候都太轻。
真正重的,是谁留,谁走。
谁留下时,心里知道自己多半回不来。
谁转身往沟里走时,背上要背着比刀还沉的东西。
火头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撞响,像是有乌祁人已经从北墙那边扑到了旧屋后。许观澜脸色一变:“没工夫了,沟口得马上开。”
石定山转身就往粮窖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把肩上那半块门板塞到崔柏峰手边:“后头这一口,没它不成。”
崔柏峰接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板往身边一竖。
韩烈则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他一直藏着的酒袋。
酒袋已瘪得差不多了,里头大概只剩最后几口。他没自己喝,也没再扔给卫临川,只是走过去,把酒袋塞进了卫临川手里。
“前头黑,路长。”他说,“真撑不住了,就抿一口。别浪费在老子身上。”
这话落下时,谁都没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里头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太重了。
不是客套。
也不是送行。
更像是把自己手里最后一点暖意,塞给一个必须活着往前走的人。
卫临川手指收紧,酒袋上的旧皮在掌心里发凉。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低道了一句:“我带他们出去。”
“我信。”韩烈说。
这三个字,轻得很。
却像是这座黑石堡里最重的一句托付。
下一刻,北边又一阵更近的厮杀声压了过来。
黑石堡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他们再站着发怔了。许观澜一头扎进窖里,石定山跟着下去,锤子和斧头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从土里传出来。伤营那头开始收人,火头营剩下的两个杂役抬着盐包和铁锅往粮窖口跑。杜鹏飞带着四个人去牵第一拨马,崔柏峰则拄着断枪,转身走向那道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卫临川站在窖口边,看着他们一个个散开。
风从黑石崖背阴处吹过来,潮冷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兵盘上的线已经很清楚了,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每往前带一个人,后头便会离死更近一步。
而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韩烈刚才那一句“我信”。
信,不是给守墙的人用的。
是给必须带着活人走出去的人用的。
窖里忽然传来许观澜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后头不对!”
卫临川猛地回头。
紧接着,石定山的声音也从里头传了出来,沉得发紧。
“这沟里……有人先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