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沟口那阵脚步声,最后没有逼进来。
许观澜和石定山一前一后摸上去,贴着沟壁听了半晌,才发现是两匹失了主的空马在旧道上乱转。马鞍还在,缰绳却断了半截,蹄子踏在薄雪和冻石上,远远听去,倒真像有人摸近。两人把马赶下沟时,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很短,甚至还没来得及暖到胸口,便又散了。
因为天已经快亮了。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背风地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一点点剥走。埋人的地方已经重新覆了雪,只能看出一小块不太自然的平。火头营那口裂了耳的铁锅倒扣在一边,像一张哑了的嘴。几匹马低着头,呼出来的白气一阵阵飘开,很快又叫风吹碎。
他们不能再待太久。
可也不能不做一件事。
点人。
这件事,谁都知道迟早要做,却谁都不想先开口。一路从黑石堡杀出来,从废渠里挤出来,再到白狼河边摆追兵一道,每个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别停。可真到了落雁沟,风一挡,脚一落地,有些东西便再也压不住了。
卫临川站在沟底那块背风地边上,手里还握着绑着半面黑旗的枪杆。
旗子黑得厉害,边角焦卷,风一吹,轻轻一抖。那半点动作不大,却把周围人的目光一点点拢了过来。没人说话,只是慢慢都停下了手上的事,看着他。
杜鹏飞坐在一块冻石上,正低头重新缠左臂上的伤。他听见四周静下来,抬眼看了一圈,嘴角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崔柏峰靠着沟壁,断枪横在膝上,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又吹了一夜风的木桩,肩上的布透着深色。韩烈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那柄旧刀,眼神却比刀更沉。石定山蹲在地上,把几块从废渠里带出来的石头一块块码到脚边,像是手上不停,心里那点乱就能少一点。许观澜刚赶回,头发上还沾着雪和草屑,呼吸也没完全匀。
这几个人,都还在。
卫临川看着他们,胸口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就重了一层。
他缓缓开口:“点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沟底更安静了。
最先报的是韩烈。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那群还能站着的老卒和伤兵,声音很平:“老卒,二十三。能拿刀的,十三。剩下的,有伤,走得慢。”
周黑脸在旁边补了一句:“重伤四个,担架两副不够。”
卫临川点了点头。
“火头营和杂役这边,”赵成寿哑着嗓子开口,脸比锅灰还难看,“还活着的,九个。两个会熬药,三个还能抬人,剩下的……剩下的我不敢保证走多远。”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低了头。
许三虎站在伤兵和马之间,嗓子发紧,却还是把自己这边报了出来:“轻伤还能走的,三十一。重伤上马的,八个。还有两个发热,刚才一直在抖。”
“马呢?”卫临川问。
杜鹏飞抬头:“原先抢出来的四匹,加上白狼河边弄回来的三匹,还有刚才沟口拢下来的两匹空马,一共九匹。可真能驮重伤跑长路的,最多五匹。剩下那几匹,累得厉害,再压就得倒。”
石定山接话:“粮不多。碎粮两袋半,盐半袋,锅一口,麻绳三捆,门板两块,能当担架的木架还剩一副半。”
许观澜最后说路。
“前头落雁沟还能走。走出沟口后,若不碰人,能顺旧线往双马驿方向挪。可守备和宋贺年那帮人也走过这条路,前头有没有留东西、有没有碰上别的人,我还不敢说。”
这些话一项项报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往人心里割。
因为每报一项,便少一点。
人少。
马少。
粮少。
能打的更少。
卫临川没有立刻说总数,只是静了片刻,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便已自行亮了起来。
不再是黑石堡、西墙、白狼河那些纷乱的线。
而是一行行冷静得过分的字,在他意识深处慢慢浮出来。
可战之人:三十九。
可行之人:四十七。
重伤待护:十一。
马:九。
粮:不足三日。
整队存续基数:九十七。
九十七。
这个数字一出来,卫临川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出堡时人声乱、脚步乱、风雪乱,谁也不敢真正回头看自己带出来多少。可现在,这个数冷冷地摆在他眼前,像一块从冰里挖出来的铁。
黑石堡里活着冲出来的人,连一百都不到。
一百都不到。
他忽然想起刚到黑石堡那会儿,发粮口前挤满了人,城头搬木料时也到处都是骂声、喘气声、磨洋工的人影。那时候觉得这座堡破归破,脏归脏,总归还塞得下一群活人。如今走到落雁沟,风里只剩这九十七条命,挤在一块背风地里,连喘气都显得轻。
卫临川终于把这个数字说了出来。
“九十七。”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个数比他们心里想的还少。
杜鹏飞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头低了下去,手里的布条越缠越紧,伤口都渗了血也没松。许三虎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死死抿着嘴。周黑脸蹲在地上,半晌才骂了句很轻的脏话,像是在骂风,也像在骂那座已经烧成黑影的堡。赵成寿则直直看着那口裂锅,眼神发空,仿佛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守着守着,身边的人竟已没了这么多。
韩烈没有低头,也没有看别人。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北边。
黑石堡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隔着风雪,只剩一团发暗的火。那火不大,却一直没灭,时明时暗,像有人把一块烧裂的铁埋进了雪里。再往上,天还没全亮,云是低的,风是冷的,整片北地都像一夜之间被冻得更硬了。
“九十七。”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谁说都更沉。
因为韩烈在黑石堡熬得最久,见过的人也最多。如今这个数落到他嘴边,便像是在替那座堡里所有没出来的人,一口一口点名。
杜鹏飞终于抬起头,声音发哑:“裴瘸子、周二狗、裴大嘴,还有……”
他说到后头,竟一下卡住了。
不是忘了,是名字太多,一时堵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