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那处埋仓,终究还是没有当天就全掀开。
石定山说得很清楚,下面像是砖封整仓,不是一锄头两锄头就能见底的地方。再往下挖,得费人,也费工夫。眼下黑旗这边人多了,锅更紧,断雁桥那边又像悬着一把刀,这时候若把全队拴死在一处地窖上,等于拿命去赌运气。
卫临川只让石定山把塌口重新封住,做了个记号,随后便带着队伍往更南边挪。
这一路走得不快。
多了三十七张嘴以后,队伍的脚步明显沉了。孩子走不动,老人跟不上,伤兵更不用说。原本九十几人时,还能勉强收出个前中后的样子,如今人一长,锅一薄,走上半个时辰就有人掉到后头。韩烈一路都在压,谁慢得太多,他就一把提上来,谁想偷懒往边上躲,他只看一眼,那人就得重新归队。
可再压,也压不过天冷和伤重。
中午过后,前头抬担架的窑工有一个腿一软,连人带担架一起跪进雪里。担架上的老卒胸口本就有伤,被这一磕,疼得脸都白了。杜鹏飞本来在外圈看路,听见响动,扭头就过去,一把把那窑工提起来,张口想骂,见对方嘴唇青得发紫,骂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换人。”他只丢下一句。
后头立刻上来两个火头营的杂役,把担架接了过去。
这就是现在的黑旗。
不是谁最强谁顶到死,也不是谁一倒就把人踢开。谁撑不住,后头便有人补。补得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狼狈,可到底没散。
走到傍晚,风里开始带灰。
不是雪地那种纯冷的灰,是烧过木头、草和房梁之后,混着潮气和死气的灰。赵苍先闻出来,脸色一下沉了。
“前头有村。”他说。
许观澜已先一步往坡上摸。过了片刻,他伏在坡脊后回头,冲底下压了压手。
“村子烧过。”他低声道,“还有灯。”
灯。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心里都紧了一下。
这种地方,最不该有灯。
荒村若全空,便不该亮。若亮着,要么是活人,要么就是钓人的东西。再往坏处想,若是乱兵、游骑,或者比他们更饿的一群散人守在那里,这会儿一头撞进去,先见血的就是前头这几步。
卫临川慢慢蹲下,借着坡后那点背风,看向前头。
兵盘在脑海里一点点亮起。坡、村、残墙、倒屋、烧塌的院子,还有那一点极小、极稳的光,都慢慢浮出来。灯在村子偏东那间半塌屋里,不高,不亮,像是用半只破碗扣着,只漏出一点光。周围没有成排马印,也没有大股人走动的痕迹。若是埋伏,这埋伏也太沉得住气了。若不是埋伏,那这点灯能在焦村里亮到现在,就更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快黑透了。再找别的背风地,未必比前头这村子强。况且队里有伤兵、有孩子,再走下去,路上就会先倒人。
“我带人过去看。”他说。
韩烈立刻道:“我跟着。”
“杜鹏飞跟我。”卫临川道,“你留后面,压住人和锅。真有事,先收队,不往村里扑。”
韩烈眉头皱了皱,到底点了头。
崔柏峰也往前迈了一步。卫临川看了他肩上的伤一眼,只道:“你守第二层。若灯灭了,或里头突然乱了,你压住村口,别让后头人挤进去。”
崔柏峰没多言,提着断枪便站去了合适的位置。
最后跟着卫临川摸上去的,除了杜鹏飞,还有许观澜。一个看路,一个看人,一个备着随时出手,配得正好。
三人借着塌墙和草垛影子,一点点挪近。
村子比他们闻到的还惨。
东边那几户全烧黑了,梁架塌下来,半埋在雪里。西边有两座院子门板大开,里头空空的,地上却有拖拽和翻找过的痕迹。牛栏倒着,井台边散着破碗和一只孩子的小鞋。风一吹,鞋尖轻轻碰着井沿,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这不是荒废很久的村。
是刚被洗过。
而那一点灯,就亮在村东一间还剩半边屋顶的土房里。
越靠近,药味就越明显。
不是很浓,却比灰味更扎鼻子。像有人把干草药、旧布和烧开的雪水混在一处熬过。卫临川脚步微微一顿,兵盘里那一点光跟着更清了些。灯后头,不像藏着刀阵,反而像挤着几个人。两个躺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一直在来回动。
活人。
但也不只是普通活人。
卫临川抬手,示意杜鹏飞和许观澜先停,自己则慢慢走到那半塌屋前,停在门外两步。
门没关,只挂了半截旧草帘。
屋里的人显然早知道外面来人了。因为他刚一站定,里头便传出一道很清的女声。
“别再往前。”
风正从破窗往里灌,那声音却不轻,也不抖。不是吓唬人时故意拔高的厉害,而是一种已经很累、却还是稳稳压住场子的冷。
卫临川站住,没再往前。
“我们是北边逃下来的,不是来抢锅的。”
草帘后静了一瞬。
随后,那声音又响起来。
“刀放下,人才进。”
杜鹏飞站在后头,一听就拧起了眉。许观澜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里头这位连人都没见全,张口先要人放刀。
卫临川却没急着回话,只隔着草帘往里看。
兵盘上,那几个点更清了。草帘后坐着的人,确实是个女人。瘦,肩窄,动作却很利落。她身边躺着两个伤者,一个是老人,一个像个半大小子。角落里还有个破药箱,箱盖开着,旁边摆着剪开的布、几根针和一小碗黑乎乎的药水。
卫临川开口:“刀不能放。但我可以一个人进去。”
草帘后那人似乎也在看他。过了片刻,才道:“那你进。后面两个,留在外头。”
杜鹏飞脸色更难看了,压低声音道:“这也太……”
卫临川抬手,示意他别动,随后把腰间短刀往身后挪了挪,空着双手,掀开草帘进屋。
屋里比外头暖一点,也仅仅只是一点。
暖意不是来自火,而是来自那盏小灯和一锅扣着盖子的热水。灯摆在砖头垒成的小台上,外头罩了半只破碗,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借着这点光,卫临川第一次看清了她。
女子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发髻已经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很白,不是养出来的白,是连着熬夜、吹风、没吃饱之后压出来的白。她穿着一身旧青布袄,袖口卷到手腕上,腕上沾着药渍和血。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明明很疲,可看人时却很直,像针一样,先把你上下扎一遍,再决定让不让你靠近。
这便是宁挽月。
卫临川不知道她叫什么,可只这一眼,便知道她和路上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不是柔,也不是硬。
更像一把极薄的刀,平时藏着,一旦碰到人命,便会立刻亮出来。
她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净些的布,在给那个半大小子换额头上的湿巾。见卫临川进来,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下移到他袖口、肩膀、靴边和手背。
“你不是流民。”她说。
“你也不是普通村妇。”卫临川答。
宁挽月没接这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那两个伤者。
“若是来抢粮,你来错地方了。若是来求药,我没有。若是想借屋避风,先把外头的人脚步放轻,别惊着他们。”
卫临川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地上的人。
老人腿上有伤,裹得很粗糙,布条外头还渗着一点黄水。半大小子烧得很厉害,脸通红,嘴唇却发干。若没人看着,这两个人多半都熬不过今夜。
兵盘在这一刻又有了新变化。
不再只是“伤重”“发热”这种很粗的判断,而是更细一些。老人腿伤拖久了,最怕再走。那半大小子则不是单纯冻病,更像伤后起了热。若继续混在队伍里吹风,药再没有,人就会先糊掉。
这变化极轻,可卫临川还是察觉到了。
像是兵盘在碰到这种“不是打仗、却同样关命”的局面时,也在慢慢学会往更细里看。
宁挽月见他不说话,眉头微蹙:“看够了没有?”
卫临川收回目光,直问:“你是医者?”
她顿了顿,才道:“算是。”
“村里只剩你和这两个人?”
“加上外头那盏灯,是四个。”她冷冷道,“你若想问还有没有别的活口,没有。想问乱兵来过没有,来过。想问我为什么不走,是因为走不了。”
她说这几句话时,手一直没停,仍在给那半大小子喂水。动作很稳,也很省。水只喂两口,不多给,像每一滴热水都算着来的。
卫临川看着她,忽然道:“我们有锅,有人,也有伤兵。”
宁挽月终于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进他眼里。
“所以?”
“缺个懂伤的人。”
屋里那点灯光一晃,宁挽月眼里的冷意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说动,而像是终于把外头这群人看得更清楚了。
她低声问:“多少伤兵?”
“十几个重的,轻伤更多。还有发热的,孩子,老人。”
“药呢?”
“很少。”
“干净布?”
“不多。”
“单独的伤处、热水和能避风的地方呢?”
卫临川没立刻答。
因为这些东西,他们一样也不算真有。鬼柳滩北那片背风地能挡风,却谈不上干净。伤兵和孩子挤在一处,马、锅、粮袋、杂役和伤兵也只是勉强分了层,还远远谈不上像样。
宁挽月见他不说话,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点冷,也有点讥。
“你们不是缺个医者。”她说,“你们是连个像样的伤营都没有。”
卫临川心里一震。
不是被刺着了。
而是这话一下点中了。
黑石堡里,他们能撑,是因为墙和刀在前面。出了黑石堡后,他们一直在想着怎么带人走,怎么分粮,怎么守夜,怎么不散。可伤兵这件事,始终只是“挪一挪”“先吊命”“别让他今晚死”。真要说成形的伤营,确实没有。
兵盘此时也跟着亮了一下。
原本那些代表伤兵、孩子、发热者的点,全挤在一处,很乱。可当宁挽月说出“伤营”两个字后,那些点竟慢慢分出了层次。干净、脏污、轻重、冷热、锅和水,居然都像在兵盘边上浮出了极淡的影。
这东西,又长了一点。
长得很慢,却很真。
宁挽月显然没打算给他太多时间消化。她把那块湿布重新按到半大小子额头上,随后看着卫临川,声音更直。
“你们若真想带这两个人走,外头那一大群伤兵和杂役就得分开。锅不能和伤口挤在一起,马也不能拴在病人边上。发热的和流血的不能混。轻伤自己靠边,重伤另放。谁碰了脏布,先别去扶孩子。做不到这些,你就算把我拖过去,也只是多一个看你们怎么把人拖死的人。”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硬。
可卫临川没有恼。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全是对的。
甚至比兵盘刚刚给出的那些浅影,还要更清楚、更落地。
外头传来一点很轻的脚步声,是杜鹏飞在门边换重心。显然,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宁挽月也听见了,却没看门外,只是拿起旁边一只小药瓶,在指间轻轻转了转。
“还有,”她忽然道,“你们里头有人腿骨断了吧?”
卫临川眼神一沉。
“有。”
“再走两天,他那条腿就废了。”宁挽月道,“若不想废,现在就抬过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一句,比前头那些都更有分量。
因为卫临川知道,她不是乱猜。队伍里确实有个白骨坡下带回来的断腿老卒,眼下只是拿木板勉强夹着。若照现在这样再颠几天,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宁挽月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眼底更冷也更清。
“你若信,就把人抬来。”她说,“你若不信,带着你的伤兵继续往南熬。”
外头风又起了,吹得草帘轻轻晃了一下。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
兵盘在他脑海里,一边是鬼柳滩北那一百三十多口人,一边是眼前这一盏灯、一个药箱和一个敢直视他的女人。两边的线,一条条开始缠到一起。
他忽然明白,锅、粮、哨和规矩,能让这支队伍先不散。
可真要让这些人活得更久,还得有别的东西。
比如眼前这个人。
比如她嘴里的“伤营”。
外头,杜鹏飞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临川?”
卫临川仍站着没动,只看着宁挽月,缓缓道:“我回去抬人。”
宁挽月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答。
“先别全抬。”她说,“先抬最重的三个。还有,外头那盏灯我不会灭。你若回去带人过来,记得先叫他们把脚步放轻。这里是焦村,不是集市。”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又低头去摸那半大小子的脉。像方才这几句话,不过是在替一口锅添盐,不值当多分神。
卫临川转身掀帘出去时,杜鹏飞已经一脸烦躁地站在门边,许观澜则正贴着断墙听风。两人一见他出来,都看了过来。
“里头什么人?”杜鹏飞问。
“医者。”卫临川答。
“一个人?”
“一个人,带两个快死的。”
许观澜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一下:“她肯跟咱们走?”
卫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小灯,灯还亮着,稳得很。
“她先救人,不跟队。”
杜鹏飞皱眉:“那你还回去抬伤兵?”
“抬。”卫临川道,“从今夜开始,鬼柳滩北那边,伤兵得单独挪出来。”
风把草帘吹得轻轻一动,灯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雪上,像一小块发黄的月。
杜鹏飞和许观澜对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这盏灯照出来的,不只是一个活人。
还照出了一件他们之前一直没真正顾上的事。
黑旗能不能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看的,恐怕不只是刀和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