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的风,到了傍晚才真正冷下来。
低坡外的雪面一层一层发白,伤营那条沟里却一直有药味往外散。锅边火压得很小,粥也薄,舀起来时能照见勺底。孩子先喝,重伤再喝,守夜和外圈的人排在后头。人人都知道今夜要动,可谁也没先把这话挑明。
直到卫临川从坡外回来,把何家坞的情形一句句说清。
有墙,有楼,有家丁,有粮车,有盐筐。门外一锅粥薄得像水,墙里却藏着实粮和盐。再往后,他把手在雪地上慢慢划开,把坞门、西角、南墙木棚和那两处疑似黑仓的位置都点了出来。
围在黑旗边上的人越来越多。
老卒、新收的窑工、火头营杂役、白骨坡捡回来的散兵,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在听。夜风刮过来,吹得火塘边那点热气都发散。可真正叫人心里发热的,不是火,是何家坞里那些粮和盐。
赵成寿先低声说了一句:“有盐就行。只要把盐拿回来,伤营就能稳两口气。”
这话一出,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盐能压伤,粮能续命。谁不想要?
杜鹏飞蹲在一块断木上,手里那把刀横在膝前,半天没说话。可他眼底那股火,一直没灭。黑石堡守到最后,白狼河边回头那一刀,鬼柳滩北这一口锅,他比谁都知道缺粮缺盐是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头。
“说吧,怎么打。”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的呼吸都跟着紧了一下。
卫临川却没有立刻接“打”这个字,只看着地上那张简陋的坞堡图,慢慢道:“今夜去,不碰门外那锅粥,不碰里面寻常人家的灶口,也不碰私粮。”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直接砸进了人堆里。
先愣住的是新来的那批人。接着,连原先黑旗这边的人里,也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窑工先忍不住,开了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挑这个?”
说话的是张麻子。人瘦,脸黄,眼里那股急比谁都明显。他是废窑场那拨人里最能站出来的之一,这两天也一直在外圈搭手,没偷懒,也没乱伸手。所以这句话一出来,没人立刻骂他。
张麻子见没人吭声,胆子又大了一点。
“我们现在不是富贵人家挑粮吃,是一口锅都快见底了。何家坞里有粮有盐,你不让动私粮,那还剩多少能拿?真进去一趟,就为了替他们分清哪一袋是黑仓,哪一袋是灶粮?这不是太蠢了?”
风一下吹过去,没人接这句“太蠢”,可很多人心里都跟着动了一下。
因为这话难听,却不全假。
马四蹲在后头,低着头没说话,手却在裤腿上来回蹭,显然心里也有同样的念头。新来的几个流民更是把眼睛都抬了起来,像是第一次敢把这层不服摆到明面上。
杜鹏飞缓缓抬起眼,看了张麻子一眼。
谁都以为他会先骂。
可他没骂,只问了一句:“你说拿,拿到哪一步?”
张麻子一怔:“能拿多少拿多少。”
“那若粮在灶边,锅旁还蹲着孩子呢?”
张麻子被这一问顶得顿了一下,咬牙道:“那也总比咱们自己饿死强。”
这话终于让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韩烈一直靠在后头,听到这里,才抬起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
“你若真拿了人家灶边最后那口,明天外头所有流民、庄子、坞堡和村子看你是什么?”
张麻子想都不想:“看我们能活。”
韩烈冷笑了一声。
“错。看你是匪。”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张麻子脸色一白,却还是梗着脖子:“匪怎么了?活下来才有以后。”
韩烈看着他,声音更冷。
“你真当匪路好走?你今晚抢一家灶口,明晚别人就会把锅和孩子先藏起来,再见了你,先放箭。到那时,别说何家坞,后头路边连个给你换盐的门都没有。”
赵苍这时也接了一句。
“何家坞门外那口粥,未必是他们良心好,是做给外头看的。可就算是做给人看的,它也还是给穷人留的一口。你若连这口都端了,黑旗以后就再难分得清自己和乱兵有什么区别。”
这下,张麻子不说话了。
不是服了,是胸口还堵着,只是一时找不到更硬的顶词。
杜鹏飞坐在那儿,一直没表态。他最明白张麻子那股火从哪儿来。饿急了的人,眼前只看得到锅。换作从前的自己,多半早就拍刀说全拿。可现在,他听着韩烈和赵苍的话,再看看卫临川始终没动的神色,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冲进去砍几个人难得多。
卫临川终于抬起头。
“都听好了。”
他声音不高,可一出口,四周便静了。
“今夜去何家坞,不是去做善人,也不是去给他们讲道理。是去拿粮,拿盐,拿命。”
这几句话先把众人的心提住了。
“可有一条,不能动百姓最后一口。”
他抬手,在雪地上又划了一道线,把坞门外那锅粥、后院几处灶口和西角外送粮的位置分开。
“门外这口粥,后院灶边那点锅粮,是坞里寻常人和外头流民吊命的。你今天全端了,明天这里就不是咱们路上能借的地方,是仇口。”
“西角偷偷往外送的,南边木棚压着的,还有专门藏着不让外头人看见的,那是黑仓。那是他们囤起来压价、捂着不放、拿来把人逼跪在门外的东西。那才是咱们今晚要拿的。”
说到这里,卫临川抬眼看着众人。
“黑旗要活,但不能靠抢别人最后一口活。”
风把黑旗吹得轻轻一翻,边角拍在旗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许多人都在看他。
有不服的,有发愣的,也有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的。
张麻子还想说话,杜鹏飞却先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时,刀还横在手里,脸上那股狠没有退,可看人的眼神却和先前不一样了。
“你说得轻巧。”他说。
众人都以为他要顶。
可他下一句却是:“真摸进去,分得清吗?”
这句话,比“我赞成”更有分量。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先把火压了下去,开始往“怎么做”上想了。
卫临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分。”他说,“许观澜下午看过。门外粥锅边守的是老弱,西角推出来的是实粮车。南墙木棚那边,脚印深,护院换更也更勤。黑仓不在灶边,在里头。”
许观澜抱着旧册子,从后头走了上来,蹲下身,把自己下午看出来的几处痕迹一一补上。
“门外讨粥的人站得乱,说明那一锅真是谁都能靠。可西角那辆车,出来时人少,走得快,护院还专门挡视线。再有,西角外那几只脚印里,有女人的,也有孩子的小脚,可都只到灶屋附近,不到木棚。说明木棚那边不是给日常吃用的。”
石定山也蹲下来,拿木棍点了点南墙那截新土。
“这边墙新补过,棚脚打得深。若只是堆柴,不必这么藏。里头多半就是仓。”
这样一来,事情便更明白了。
不是凭心软不拿。
是凭眼、凭脚印、凭车辙、凭护院换更,硬把“该拿的”和“不能碰的”分开。
这不容易,却做得到。
宁挽月一直站在伤营沟口边,直到这时才淡淡说了一句:“你若真把这条线分开,伤营那边,我今晚多留两口药。”
没人接这句话。
可它比什么都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沟底那些伤兵和孩子,就是今夜去何家坞最要紧的缘由。宁挽月不轻易夸,也不轻易站队。她这一句,不是在帮卫临川说话,是在把这道线压得更实。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那件旧青布袄轻轻贴住身形。她脸色还是白,眼神也还是冷。可那种冷里,已经慢慢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信。
更像是在看一个人,究竟会不会真的按自己说的去做。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分派。
“今夜不破门,不惊坞里百姓,不点火。”
“许观澜先进去,看西角和木棚,盯护院换更。”
“石定山找墙脚口子,能挖就挖,不能挖就拆棚脚,不动内院。”
“杜鹏飞带两个人压西角,守着往外送粮那条路。有人来,先压住,不许乱砍。”
杜鹏飞“嗯”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沉。
“若碰上抱孩子的、跑错地方的,只拦,不伤。”卫临川看着他。
杜鹏飞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点头。
“我记住了。”
这四个字,听着简单,落在眼下却很重。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单纯要做一把最烈的刀,而是开始学着替别人守住刀口该落在哪儿。
韩烈看着这一幕,眼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知道,像杜鹏飞这种人,最难的不是拼命,是收力。能收住的刀,后头才扛得起更重的旗。
卫临川又转向赵苍。
“你不进坞。你守外头风口,听马和脚步。真有游骑靠近,比仓更要紧。”
赵苍点头。
“崔柏峰不去。”卫临川最后道,“他守鬼柳滩北,压营,守伤营和锅。若外头有事,先保沟底。”
这安排一下,所有人的位置便都清了。
坞里摸粮。
坞外听风。
鬼柳滩北守伤营和锅。
这不是一窝蜂去抢。
而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活路。
张麻子站在人堆里,脸上还残着点不服。可等他听完这一串分派,再看黑旗下这些人各自领命、没人再对“为什么不全拿”顶来顶去,他心里那股火也慢慢往下落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
卫临川不是在装仁义。
他是真的想拿,也真的在挑最该拿的那一口。
这反倒比一句“都别动”更叫人服气。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锅边最后一轮薄粥分完,火也更小了。外圈哨位照旧点起,伤营沟口那盏灯依旧压得极低。何家坞那边还没动静,只有风把远处那两座望楼的影子吹得一晃一晃。
临动身前,宁挽月忽然从沟口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药粉,停在卫临川身前,没有多说,只把药递过去。
“若有人伤口新开,先按这个。别乱撒,见血多的再用。”
卫临川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她手背,都是冷的。
他低声道:“回来时若不带粮,只带盐和药,你会不会觉得亏?”
宁挽月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
“你若把不该拿的拿了,回来带再多,也不是赚。”她说。
话还是冷,尾音却没那么硬了。
像风里压着的一点很轻的东西,不仔细听,便会以为只是错觉。
卫临川没再说什么,只把药收好,转身走向坡下。
身后,黑旗在风里轻轻一抖。
沟底那盏灯也还亮着。
何家坞在南边夜色里,像一块压着粮和盐的黑石。
而他们今晚要做的,就是从这块黑石里,先抠出最该抠的那一口。
临到出发时,许观澜忽然从坡外快步折回,脸上沾着风雪,眼神却亮得厉害。
“西角外那行女人脚印,我又看了。”他压低声音道,“不止一回。像是有人夜里常从里面出来,走到外头草窝边,又折回去。”
杜鹏飞皱眉:“女人半夜出来做什么?”
许观澜看向卫临川,声音更低。
“像在给外头递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