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苏晚是被手腕烫醒的。
血契的纹路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像有人在她腕上点了根香。
她翻身坐起,木屋门口空着。
那件黑袍不在。
苏晚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月亮半挂在椰林上头,沙滩白惨惨的,礁石最高处站着个人。
黑袍人背对着她,望着岛东侧的海面。
不是望赤潮来的方向。
是更远的地方,海平线尽头,那片海图标着空白螺旋中心的海域。
“睡不着?”苏晚爬上礁石。
他没回头。
“你手腕上的契印,烫了?”
“嗯。”
“本座情绪不稳,它就烫。”
他说:“吵到你了。”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黑沉沉一片,只有浪一层一层推。
“那张海图”她说
“你看出什么了。”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七个圈,不是七座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是七个桩子。”
“什么桩子?”
“锁桩。”他抬起手,虚虚在空气中划了个螺旋
“外松内紧,一圈一圈往中心收。这个画法,三百年前有个名目,叫困龙钉。钉下去七根,中心那片海底下的东西,就出不来。”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镇海盟抢那六座岛,不是为了物资。”
“物资是顺带的。”黑袍人说
“你看那六个叉。”
“打叉是得手了。”
“打叉是没人了。”
海风停了一瞬。
苏晚想起频道里那些刷着“旁边那座岛灯灭了”的消息,后颈有点发凉。
“六座岛,几百号人。”她慢慢说
“喂给海底下那个东西了。”
“不是喂。”黑袍人纠正她
“是祭。困龙钉要见血,一座岛一条心脉,人没了,钉就活了。镇海盟那个盟主,懂行。”
“他一个荒岛上的幸存者,懂这个?”
黑袍人没答。
他望着远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苏晚偏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侧脸冷得像块铁,黑瞳子里没有半点平时的懒散,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怕。
倒像是咬着牙认什么旧账。
“你认识那东西。”苏晚说。
“认识。“
“它跟你被封三百年,有关系?”
黑袍人转过头,看了她两秒。
“你问题太多了。”
“我跟你签的是共生契,共生死。”苏晚把手腕抬起来,契印在月下泛着淡红
“你要死,我也活不成。我问我自己的命,不算多。”
他盯着那道契印看了很久。
“有。”他最终说
“关系大得很。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你太弱。”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知道得太早,你今晚就睡不着了。”
苏晚:“……”
“本座只告诉你一句。”黑袍人重新望向海面
“在它彻底醒过来之前,把等级冲上去。快一点,再快一点。这不是本座催你,是它不等你。”
说完,他从礁石上跳下去,黑袍扫过沙地,往木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晚。”
他很少叫她名字。
“嗯?”
“真到了那一天,“他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
“你先跑。契在你身上,你跑出同生岛范围,本座死不了,你也死不了。”
苏晚坐在礁石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呢?”
“本座?“他嗤了一声
“三百年都没弄死本座的东西,多它一个不多。”
他走了。
苏晚在礁石上坐到天蒙蒙亮。
弹幕半夜都没睡,这会儿安安静静飘过几条。
“他让她先跑。”
“嘴硬了五章,就这一句,我破防了。“
“苏姐别跑,跑了我看不起你(但你可以跑)。”
天亮,苏晚把小妖们全薅了起来。
“从今天起,钓鱼换个钓法。”她蹲在沙滩上划道道
“小奔,白箱蓝箱你照钓,紫箱出来立刻喊我。“
“中!”
“小灞,把缴来的五只竹筏全修一修,扎成两艘能出海的。”
“出海?”小灞一愣
“苏姐,外头海里那玩意儿……”
“不是现在出。”苏晚说
“先备好。”
刁钻古怪凑过来:“苏姐,交易频道那边呢?”
“放消息。”苏晚说
“就说我赤潮受了重伤,岛防只剩一口气,排行榜第一是硬撑的。放三天,谁来问价都别应,只说苏晚不见客。”
刁钻古怪眼珠一转:“示弱,钓大鱼。”
“他买过一次方位,上过一次当。”苏晚说
“这种人,只信自己眼睛。让他觉得我真的虚了,他才会自己露头。”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小奔嗷一嗓子。
“苏姐!紫箱!”
紫箱撬开,金光里没有卡,趴着一只龟。
巴掌大的老白龟,壳上裂纹一道一道,闭着眼,四条腿缩得死紧,跟死了一样。
苏晚把它捧起来。
老白龟唰地睁开一只眼,又唰地闭上。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物卡:白龟老元。通天河寿龟,寿元万年。特长:渡海负重,通晓水脉,可驮人远行于深海。】
“老元?”苏晚戳了戳龟壳
“活的吗?”
“……勉强算。”老白龟睁开眼,声音又慢又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老朽这把岁数,经不起金光闪。让老朽缓,缓一缓。”
小奔凑过来:“老爷子,你能干啥?”
“驮东西。”老龟慢悠悠地说
“下水。识路。别的,不会。”
“能驮多少?”
“你这一岛”老龟翻了个身,慢吞吞伸腿
“连人带货,勉强。”
苏晚眼睛亮了。
渡海载具有了。
她刚要说话,老白龟忽然把脖子伸长,鼻子朝东边抽了抽。
就抽了一下。
老龟整只龟僵住了,四肢头尾唰地全缩进壳里,壳在她掌心哗哗发抖。
“老爷子?”
“东边。”壳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抖得厉害
“东边那海底下,什么东西?”
苏晚和黑袍人对视一眼。
“你认得?“
“老朽不认得。”老龟的声音从壳缝里挤出来
“老朽就记得,很多很多年前,通天河上头来过一位大圣爷,跟人斗法,天崩地裂。那股子味儿,跟这,差不多。”
“老朽什么都没说。”
“老朽要睡觉。”
壳彻底没动静了。
沙滩上安静了两秒。
黑袍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看还是别的什么。
“大圣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你认识?”苏晚盯着他。
“不认识。”他移开视线
“睡觉去。”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三天傍晚,交易频道炸了。
不是吵。
是一条全频道推送,血红色的字,每个人眼前都弹了一遍。
【镇海盟盟主令:七日后,中心海域,开渔宴。】
【请排行榜前十岛主赴宴。赴宴者,共分外圈三十六岛,永结盟好。】
【不赴宴者。】
字顿了顿,跳出最后一行。
【螺旋第八钉,自己长脚走过来。】
频道死寂了足足十秒,然后疯了。
“开渔宴?这是请客还是索命?”
“三十六岛?他把地图都分好了?”
“前十不去就灭?我排第十一,我能装死吗?”
苏晚盯着那行血字,慢慢笑了。
“等不及了。”她说。
“他在催第七个桩子。”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那道推送,脸色平静得反常。
“七日后,我等级冲不到能打的程度。”苏晚说
“赴宴是鸿门宴,不赴宴他来打岛。”
“所以?”
“所以去。”苏晚把推送关掉
“他请客,我为什么不去。三十六岛呢,不去白不去。”
黑袍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没了。
“开渔宴。”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黑瞳子里映着血色的推送光
“他倒会起名。”
“怎么?”
“没什么。”黑袍人转身往礁石上走,黑袍被海风掀起
“就是想起来,三百年前,也有人办过一场一模一样的宴。”
“那场宴。”他停住脚,没回头
“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