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顶上眉心时,沈砚嘴里还含着一口江水,右手攥着药箱的提手。刚才从水里爬上岸,他想借它撑住身体,手还没松,枪就到了。
“箱子放下。”
穿深色长衫的男人说得很轻,枪管却又往前压了半寸。沈砚松开提手,后脑勺撞上木桩,潮湿的青苔蹭进领口。他咳不出来,也不敢抬手擦脸。药箱倒在男人鞋边,黑色箱盖上沾着几块暗红的血。
箱盖上两个白字:仁济。
这箱子不是他的。他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就被人拿枪堵住。
“听见没有?”男人扯起他的衣领,袖口露出一点红印泥,“从哪条船下来的?”
沈砚的视线越过枪口。岸上有人扛麻袋,有人推独轮车,车轴吱呀响,鱼腥混着煤烟往鼻子里钻。几个挑夫明明看到了枪,却把头低得更狠,连脚步都快了。
没人报警。也没人掏手机。
他自己的手机还在实验室桌上。
出事前,沈砚还在大学实验室调试阿策。她是他亲手造出的仿生机器人,外表与年轻女孩无异,左膝却总比指令慢一点。他蹲在测试架旁改参数,母亲的语音电话一直在响。想着改完就回,他顺手按了静音。
随后,配电箱里炸出一团白光。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他来不及认出是不是阿策,整个人就被冰冷的水灌透,耳边的警报变成了江上的汽笛。
现在,腕上的防静电带只剩半截断线。
风掀起对面货栈门上的告示。他看见墨字底下的日期——民国二十五年四月。
一九三六。
胃里那口江水猛地顶了上来。
“别装哑巴。”男人抬了抬枪,“你同伙呢?”
沈砚眼角一动。
左边煤筐后,露出一截灰色衣袖。
阿策扶着木板站了起来,湿发贴在脸颊,左前臂的仿生皮裂开一道口。里面的金属边在阴天里闪了一下,她立即把袖子往下拉。
好在男人的枪没离开沈砚。
“她是——”沈砚嗓子一紧,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年头,没人见过阿策这样的机器人。要是袖里的金属露出来,还不知道会被当成什么。他赶紧把解释咽了回去。
阿策没有看枪口,目光从长衫男人肩上越过去,掠过河堤。
“这群人一共十一个,至少三支枪。”她声音压得很低,“堤外还有六个人,正朝这里来。”
沈砚指尖陷进泥里。
眼前这十一个人都听长衫男人的。后来的六个呢?
“先别动。”他盯着枪管,对她说。
男人冷笑:“这时候还想使唤人?”
河堤那头忽然响了一声短哨。
阿策眼神移了半寸。沈砚看见长衫男人的肩绷了一下,身旁两个打手同时转头。
他们也在等这声哨。
或者,他们怕这声哨。
“你的人?”沈砚忽然问。
长衫男人皱眉。
“后头那几个。”沈砚下巴朝堤口点了一下,口气尽量稳,“拿枪来的。别回头太快,他们一直盯着箱子。”
枪口还压着他,男人的眼珠却转了过去。
就这一下。
木桩上挂着一盏还没熄的煤油灯。沈砚攥起手边的石子,想砸落它,趁男人躲闪时滚到桩后。石子却偏了,咣地撞上挂灯的铁钩。
灯没灭,倒了。
油泼在木板上,一簇火蹿起来。
“妈的!”
男人扣动扳机。阿策已经跨过来,右手猛推枪管,随即拽住沈砚的肩,把他拉向一旁。
枪响贴着耳边炸开。
沈砚右耳像被棉花堵死,热气擦过脸。那颗子弹打在身后的桩上,木屑扎进脖子。他摔在地上,才知道自己刚才离死有多近。
阿策扣住男人的腕骨。对方闷哼,枪掉了,却没有倒下,旁边的打手已经拔刀。
“箱子!先拿箱子!”堤口有人吼。
长衫男人猛地回头:“这边还没交,你们抢什么?”
没人答他。又一声枪响,岸边的麻袋瘪下一块,白米顺着破洞哗哗漏。挑夫扔下担子跑,独轮车横在路中间,撞得人骂成一片。
两拨人抢的都是药箱。
沈砚趴在地上,掌心挨着冰冷的箱扣。扔了,或许能脱身;可长衫男人知道他的脸,另一伙也看见了他。空着手跑出去,再被堵住,他连一句能让人停枪的话都没有。
“阿策,右边板车!”
他拖起箱子,箱底擦过她受损的左臂,金属里响了一声细刮。她手指顿住,沈砚看到了,却来不及问。
两个人从板车下面钻过去。煤灰扑了满脸,沈砚憋着咳,把箱子推在前头。身后有人扯住他的裤脚,他狠踹一脚,鞋底打滑,整个人摔进煤筐。
阿策拽住他的后领。
她拽得太猛,领口勒住喉咙。他跌跌撞撞跟着跑,身后那句“别让他带箱子走”越来越近。
岸下有条小驳船,篷布压得很低。
沈砚一脚踩上去,船猛地晃开,箱角撞在膝盖上。他疼得吸气,刚掀开篷布,就对上一双瞪圆的眼。
一个少年缩在船尾,手里攥着短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你们下去!”少年伸篙来戳,“船不是我的!”
“解绳。”沈砚蹲下,把箱子压在脚边。
少年盯着箱上的白字,脸色骤然变了:“你从哪儿拿的?”
岸上手电光扫过来。
沈砚一把按低他的篙:“想活就解绳!”
绳结泡得太紧,少年抠了两下没抠开,眼睛已经往岸上跑。沈砚想帮,手指全是泥,越扯越死。阿策右手拉起缆绳,左手刚碰上去便僵住。
“别用左手!”
阿策用右手把缆绳拉松,沈砚扶住晃动的船。少年咬着牙抠开绳结,终于把绳从木桩上解了下来。阿策蹬住岸桩,船身往外一荡,冰凉的江水泼进来,浸透三人的鞋。
“往下游!”少年急喘。
沈砚回头。下游桥口,两束手电正来回扫水。
“上游。先钻桥影!”
少年骂了一句,撑篙的手却没停。木篙刮过石头,船底震得沈砚膝盖发麻。阿策蹲在他身边,把滑动的药箱按住。
箱盖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硬物碰撞。
沈砚盯住它。
这么多人开枪,只为一箱药?
船钻入桥下,头顶马蹄声杂乱,煤油灯的光被桥身切成一道细线。少年刚要吐气,岸上又有人吹哨。
“你还能打几次?”沈砚凑到阿策耳边。
她没有像实验室里那样立刻报数。
先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桥外的光正朝他们慢慢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