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渍顺着粗糙的羊皮纸纹路渗开，还没完全干透，脚下的青砖地板突兀地震颤起来。
窗棂上的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屋顶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座偏厅连带着皇城北面的城墙都在晃动，城楼最高处的示警金钟被铜槌连续撞击，沉闷的钟声顺着狂风砸进偏厅，一下重过一下。
灵儿站立不稳，伸手抓住了身旁的黄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的茶盏翻倒，温热的茶水混着秦玄按在地图上的黑血，淌了一地。
“报——”
偏厅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名浑身泥污的天星门内门弟子滚了进来。
那名弟子头冠歪斜，额头上磕破了好大一块油皮，血混着冷汗糊住了半张脸。
他爬在地上，声音扯得变了调：“少门主，出大事了！北陵断龙石塌了，赵无极在密道里埋的地煞阴雷全被引爆，把魔域入口的古封印炸出了一个百丈宽的豁口！”
秦玄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收了回来，在袖袍上擦掉血沫。
“赵无极临死前还留了这一手。”
纳兰倾城按住腰间的青色长剑，剑鞘撞在白玉腰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入口一旦碎了，极北沉淀了万年的浊气就会把整个玄域淹掉，皇城首当其冲。”
纳兰倾城说话极快，迈步走向门外：“城中还有数十万平民，走不了。”
秦玄抬起右手，用手背压住泛起剧痛的胸口。
体内的第四层塔基碎片正在他的灵脉中逆行冲撞，每吸进一口凉气，肺腑就像被铁刷子刮过一遍。
秦玄吐掉嘴里泛上来的腥甜气味，跨步出了门槛：“去镇魔台。”
北城墙外的天色彻底变成了酱紫色。
天穹像是一面被巨石砸碎的琉璃镜，一道宽逾百丈的虚空大裂缝横亘在半空，浓稠粘滞的灰浊魔气化作滚滚瀑布，疯狂从裂缝中倒灌下来，砸在护城大阵的光罩上，激起大片惨绿色的毒火。
整座皇城的半边天空，已经看不到一丝原本的云彩。
镇魔台修筑在北门的正上方，由万斤玄武岩堆砌而成，此刻岩壁四周全都是蛛网般的裂缝。
当朝新皇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被魔风刮得猎猎作响，双手托着一枚泛着金光的传国玉玺，正带着十几个朝廷重臣拼命将真元灌进石台。
玉玺上的金龙虚影已经被灰雾压得抬不起头，龙尾崩裂成了几截。
玄武岩台下，秦无涯面色惨白，道袍的下摆全被血水浸透。
他与三位一流宗门的太上长老各守一方，手中阵旗早已破烂不堪，旗杆在狂暴的冲击下不断弯曲。
“顶不住了！”
一名身穿赤红道袍的烈火宗长老喷出一大口逆血，手中阵旗咔嚓一声折断。
他扔下断旗，身形暴退了数步，冲着新皇嘶声喊道：“陛下，阵眼已经碎了七个！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挡住的灾祸，再不撤，我们所有人的道基都要被这魔障废掉！”
“放屁！”
秦无涯咳着血，强行用长剑拄地，稳住身形，声音嘶哑：“撤？后头就是皇城三十六坊！你退一步，城里几百万人全得化作魔物！”
“老秦，你少拿大义压人！”
另一个宗门家主冷笑着退到台阶边缘，避开迎面卷来的浊气：“谁不知道你们天星门押宝在秦玄身上？如今赵无极死了，秦玄自己也是个废人，你们天星门想当救世主，别拉着我们当垫背的！”
几个宗门的领头人面露退意，手底下的真元输入顿时减了大半。
失去这几道真元支撑，护城大阵的光罩骤然向下一沉，大片青石地砖被高空落下的浊气腐蚀得滋滋冒烟，直接化成了黑水。
新皇手托玉玺，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玉玺上的金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绝望的气氛在镇魔台上迅速蔓延开来。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滚。”
一道低沉冷漠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突兀地砸在所有人耳边。
退到台阶边的红袍长老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看去。
秦玄一身青布长衫，在纳兰倾城和秦灵儿的跟随下，踩着带血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每上一级台阶，鞋底都会在青石上留下半个沾着黑血的脚印。
烈火宗长老冷哼了一声，眼神在秦玄身上扫了一圈：“秦少门主好大的威风。若是平日，老夫自然敬你三分，可你现在连真元波动都散不出来，经脉怕是早就千疮百孔了吧？站都站不稳，跑来镇魔台送死？”
秦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交错的刹那，秦玄体内沉寂的葬天塔猛然震颤了一下，虽然没有磅礴的真元外放，但一股源自远古洪荒的凶戾威压，如同一记闷锤，结结实实砸在烈火宗长老的神魂之上。
烈火宗长老身躯巨震，喉头一甜，竟被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坚硬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秦玄消瘦的背影，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惊恐，原本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原本想要罢手的几个宗门修士，见到这一幕，吓得纷纷收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提撤退二字。
新皇见到秦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秦阁主……阵祖留下的四方玄武阵已经断了阵脉，这魔气……”
“把玉玺给我。”
秦玄走到镇魔台中央，伸手夺过新皇手中的传国玉玺。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客气，指尖沾染的黑血直接蹭在了龙纹之上。
新皇不仅不敢发怒，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退到了秦无涯身后。
秦玄闭上眼，识海深处，原本沉睡的阵祖残魂在葬天塔第二层的青铜古门后发出一声沧桑的叹息。
庞大而繁复的古老阵纹如同活水，顺着识海倾泻进他的四肢百骸。
“灵儿，护住东南生门，纳兰，斩碎西北风眼中的魔头。”
秦玄快速吐出指令，同时反手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处。
噗的一声，秦玄张嘴喷出一口泛着点点金光的本命心头血，直接洒在传国玉玺的顶端。
玉玺吸收了心头血，原本暗淡的金光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笔直撞入高空的护城大阵中央。
“他在燃命！”
秦无涯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纳兰倾城抬剑挡住。
“别打扰他。”
纳兰倾城面无表情，右手长剑出鞘，挽出一道凌厉的青色冰霜剑气，笔直斩向半空。
从虚空裂缝中钻出的三头六臂狰狞魔影，还没来得及发出咆哮，就被这一道极寒剑气凌空冻结，随后碎裂成漫天冰屑。
秦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极其复杂的青铜色阵纹。
他的双手如同穿花引蝶般在虚空中急速刻画，每划出一指，空气中便凝结出一道由青铜符文编织成的锁链。
“四方玄武，听我号令，天星归位，地煞封门！”
秦玄沙哑地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那座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四方玄武镇魔大阵，在接触到青铜符文锁链的瞬间，残破的阵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速自愈。
断裂的石柱重新咬合，地脉深处传出一阵沉闷的龙吟。
一道厚达数丈的青铜光幕在大阵表面升起，硬生生顶住了倒灌而下的灰色瀑布。
狂暴的魔气撞击在青铜光幕上，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剧烈嗤嗤声，却再也无法向下侵蚀半寸。
镇魔台四周的宗门长老们看得目瞪口呆。
“虚空画阵……以神魂补天脉……”
烈火宗长老双腿发软，死死扶着身后的石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根本不是金丹期能触碰的手段，这是上古阵仙的改天之术！”
秦无涯更是老泪纵横，握着断剑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太清楚秦玄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那是强行抽取自己残破经脉中最后一点生机，来填补整座皇城的地脉漏洞。
半空中的虚空大裂缝在青铜阵纹的强行挤压下，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边缘处开始缓慢地向中间闭合。
魔气的倒灌之势被硬生生阻截在了半空。
秦玄身形晃了晃，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块，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眼前的天幕泛起重重黑影。
但他插在镇魔台阵枢中央的右手，依然死死扣住石台边缘，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玄武岩缝隙中，没有后退半步。
魔渊深处，一道冰冷阴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虚空，隔着渐渐闭合的裂缝，阴森地锁定了镇魔台上的秦玄。
裂缝最终缩减到了三尺宽窄，被九道青铜锁链死死缠绕封死，残余的浊气被阻挡在高空之上，再难下落。
天星门门人与朝廷侍卫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惊呼。
秦玄慢慢松开扣住石缝的右手，掌心血肉模糊。
纳兰倾城飞身落在阵枢旁，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秦玄转头看向北方那片未曾散去的漫天灰雾，带血的嘴角泛起极淡的自嘲：“看来，极北暗月城那些东西，已经等不及要收我的命了。”
风穿过镇魔台破损的城垛，掀起秦玄残破的衣袍，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