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云朝和林正北赶着马车,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林场。
林场不大,几排红砖房子,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着原木和板材,空气中飘着松木的香味。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
“老卢,你说星野说的那个司务长,能行吗?”林正北有些忐忑。
“试试呗,不行再说。”卢云朝把马车停在场部门口,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按照卢星野说的,先去供销社买了一条烟,揣在怀里,然后打听了一下食堂司务长老郭的办公室。
老郭的办公室在食堂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后勤司务长”。卢云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大肚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上别着套袖,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在看。看到卢云朝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你找谁?”
“您是郭司务长吧?”卢云朝陪着笑脸,“我是朝阳屯的,姓卢,家里打了点野味,想问问林场食堂收不收?”
老郭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卢云朝一眼:“啥野味?”
“野猪,三百多斤,肉好着呢。”
老郭皱了皱眉:“野猪肉啊,腥不腥?”
“不腥,一点都不腥,炖着吃可香了。我们屯里的人都说好。”卢云朝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条烟,放在桌上,往老郭那边推了推,“郭司务长,一点小意思,您收着。”
老郭看了一眼那条烟,没推,也没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云朝心里有点打鼓,想起卢星野说的“回扣”的事,咬了咬牙,又说:“郭司务长,肉卖给您,每斤我给您返一毛钱,您看行不行?”
老郭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
“返一毛?”他拿起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老卢啊,你挺会办事的啊。”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卢云朝的心放下来一半。
老郭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军大衣披上:“走,看看肉去。”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老郭跟卢云朝来到马车前,掀开盖在笸箩上的麻袋,看了看猪肉。他拿起一块肉闻了闻,又用手指戳了戳,点了点头:“肉不错,新鲜,没怪味。”
“那您看……”
“全要了。”老郭大手一挥,“一块二一斤,咋样?”
一块二!
卢云朝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块二是不是低点?公社集市上都能卖到一块五……”
“那你去公社卖呗。”老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卢云朝想起卢星野说的话——“一次性全卖给他,省得零碎卖麻烦”,咬了咬牙:“行,一块二就一块二。”
老郭叫来两个食堂的工人,把猪肉称了重。三百六十斤,一块二一斤,四百三十二块。加上猪头猪蹄下水,又加了五十块,一共四百八十二。
老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八十二块递给卢云朝。
卢云朝接过钱,手都有点抖了。四百多块,加上之前卖皮子的钱、卖熊的钱、卖鹿的钱,这短短半个来月,他家挣的钱已经超过了两千块。
两千块。
他干一辈子林场临时工都攒不了这么多。
“老卢,以后有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老郭拍着卢云朝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野猪、狍子、鹿,啥都行,有多少要多少。”
“好,好,一定一定。”卢云朝连声答应。
两人上了马车,往回走。一路上,林正北时不时回头看那沓钱,嘴都合不拢。
“老卢,你说星野这孩子是咋想的?咱俩活了半辈子都没想出来的路子,他一个十七岁的娃娃想出来了。”
卢云朝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他儿子,有出息。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李焕英和丁慧娟已经把饭做好了,两家人又凑在一起吃。卢星野把今天的事跟卢云朝说了一遍,卢云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您咋了?”卢星野问。
“没咋。”卢云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爹就是觉得,你这孩子,比爹强。”
卢星野笑了:“爹,您别这么说,您是我爹,永远比我强。”
卢云朝没说话,但眼眶有些红。
林若楠坐在卢星野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轻声说:“星野哥,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卢星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暖洋洋的。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兴安岭的上空。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炕热得烫屁股,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卢星野靠在炕被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踏实极了。
今天那场闹剧,过去了。
林场的路子,打开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两家人一天比一天亲。
这辈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