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星野蹲下来,查看那个男人的伤势。
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脚上蹬着靰鞡鞋。他的右胳膊被狼咬得不轻,棉袄袖子被撕烂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肉上有几个深深的血洞,血往外涌,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董叔?”林谦跑过来,认出了这个人,“这是董大林,前屯的,常年在山里跑,是个老猎人。”
董大林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那条狼太狡猾了,我追马鹿追到这里,它从后面偷袭我……”
“董叔,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卢星野从挎包里掏出布条和碘伏,给董大林清洗伤口,包扎止血。狼咬的伤口很深,有几处能看到骨头,得赶紧送医院。
“林谦,你过来。”卢星野一边包扎一边说,“你先把马鹿和狼藏在雪里,然后赶紧回屯子,叫我爹他们来帮忙把猎物拖回去。”
“那你呢?”
“我带董叔去医院。他的伤不能耽误。”
林谦点了点头,跑到马鹿跟前,用雪把它埋了起来,又回来把狼也埋了。他做了记号,插了几根树枝在雪里,保证明天能找到。
卢星野扶着董大林站起来,董大林的腿也在发软,站不稳。卢星野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着往前走。
从这里到林场卫生院,走大路得两个多小时,但有一条近路,从山脊上翻过去,能省一半时间。卢星野咬了咬牙,扶着董大林走了近路。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扶着一个人更难走。董大林疼得直哼哼,但咬着牙没喊停,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不能再耽误了。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卫生院的牌子。
“来人啊!有人被狼咬了!”卢星野扯着嗓子喊。
医生护士跑出来,把董大林抬进去,清洗伤口、缝合、打破伤风针,忙了好一阵子。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擦了擦汗,说:“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个小时,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卢星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喘气。他的棉袄被董大林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手也是红的,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块。
董大林的老婆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哭,看到卢星野,扑通一声跪下了:“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老董……”
卢星野赶紧把她扶起来:“婶子,您别这样,应该的。”
董大林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看着卢星野,眼眶红了:“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卢星野,朝阳屯的。”
“卢星野……”董大林把这名字念叨了两遍,“我记住了。以后你就是我董大林的恩人,有啥事你尽管来找我。”
卢星野笑了笑:“董叔,您好好养伤,等您好了,咱一起进山。”
“好!好!”董大林用力地点了点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在笑。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卢星野踩着滑雪板往回滑,雪在脚下沙沙作响,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他想起今天的事,觉得挺有意思的。
本来是去打野鸡给表妹们补身子的,结果打了一只大马鹿,又打了一条狼,还救了一个人。一天干了三件事,件件都不白干。
那只马鹿二三百斤,肉够吃好一阵子了。狼皮也能卖个百八十块。再加上救董大林这个人情,今天这一趟,值了。
回到屯子,林谦已经带着卢云朝和林正北把马鹿和狼拖回来了。马鹿挂在仓房里,狼皮已经扒下来了,撑在木杆上晾着。
李焕英看到他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惊讶了,只是笑着说:“你这孩子,进山就跟逛菜园子似的,想打啥就打啥。”
“妈,那只马鹿别全卖了,留点肉给小姨和表妹们补身子。”卢星野脱了棉袄,在炕沿上坐下。
“留着呢,你放心吧。”李焕英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快喝点,暖暖身子。”
卢星野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若楠从矮墙上翻过来,手里拿着那件粉红色的毛衣——她已经穿上了,粉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星野哥,听说你今天又打了大东西?”她在他旁边坐下。
“打了只马鹿,还打了一条狼。”卢星野说,“狼皮给你做条褥子,冬天铺着暖和。”
林若楠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要,你自己用。”
“我用不着,你怕冷,给你用。”
林若楠的脸更红了,头低得更低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兴安岭的上空。雪地里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炕热得烫屁股,马鹿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暖融融的。
卢星野靠在炕被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小姨和四个表妹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坐在炕头,有说有笑的。秀梅抱着黑豹的脖子,黑豹老老实实地趴着,任她搂着。二海子和卢宁宁、林嫣然在炕上翻跟头,把被子弄得一团糟。林谦在跟他爹抢最后一块肉,被丁慧娟揪着耳朵拎到了一边。
李焕英和丁慧娟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好听的曲子。
卢云朝和林正北喝着酒,聊着今天的事,聊着开春后的打算。
林若楠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卢星野的手指被她握住,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凉粉。
他轻轻地握了回去。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