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军的丧事办得草草。
一领破席子,一张薄棺材板,连油漆都没刷,就那么埋在了后山上。他老娘哭得死去活来,被两个本家的嫂子架着,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老娘的哭声在后山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吴国臣躺在卫生院里,腿被截了,从大腿根以下全没了。他醒过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摸了个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的腿!我的腿呢!”
护士跑进来按住他,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他才慢慢安静下来,但眼泪不停地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老娘从后山回来,又赶到卫生院,看到儿子空荡荡的裤腿,扑在床边哭得昏了过去。
“老天爷啊!我们老吴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吴家的本家人凑了些钱,把吴国军的丧事办了,把吴国臣的医药费垫了一部分。但钱不够,差得远。吴国臣的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治疗费,加起来少说要上千块。吴家本家都是普通农户,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凑出来的钱杯水车薪。
吴国臣的老娘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嘴里不停地念叨:“郑志林……都是郑志林害的……他害死了我大儿子,害残了我小儿子……他得赔钱!他得赔!”
吴家的几个本家兄弟一商量,决定去找郑志林要钱。
郑志林还躺在卫生院里。他肩膀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他老婆王桂兰在旁边伺候着,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怨恨,嘴里不停地念叨:“你说你逞什么能?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非得去打熊?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还得花钱治……”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郑志林烦躁地吼了一声,扯动了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吴家的人涌进来,打头的是吴国臣的大伯吴德厚,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郑志林!你害死了我侄子,害残了我另一个侄子,你打算怎么办?”吴德厚指着郑志林的鼻子,声音大得像打雷。
郑志林的脸色白了:“大伯,这事不能怪我……是那头熊太凶了……”
“不怪你?不怪你怪谁?是你叫他们去的!是你出的主意!”吴德厚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杯子跳起来老高。
王桂兰在旁边想说话,被吴家的一个媳妇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嘴角出了血。
“你闭嘴!你家男人害死了人,你还有脸说话?”
两家人扭打在一起。郑志林躺在病床上不能动,被吴家的人揪着头发从床上拖了下来,摔在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王桂兰被几个吴家的媳妇按在地上,脸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
医生护士跑进来,好说歹说才把两家人拉开。吴德厚临走的时候指着郑志林的鼻子说:“三天之内,拿一千块钱出来!少一分都不行!”
郑志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块钱,郑志林拿不出来。
他家的钱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王桂兰把家里的年猪卖了,把口粮卖了,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才凑了不到三百块。
“还差七百,上哪儿弄去?”王桂兰坐在病床边,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郑志林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吴家的三天期限到了。吴德厚带着人又来了,看到郑志林拿不出钱,把郑志林家的房子砸了。窗户砸了,门踹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连炕上的被褥都扔到了院子里。
“你们给我等着!”吴德厚走的时候撂下狠话,“三天后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我让你们家鸡犬不宁!”
郑志林被逼得走投无路,王桂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志林,你记不记得,国臣以前在县城跟过一个大哥?”
郑志林愣了一下:“大马猴?”
“对,就是他。国臣说过,大马猴很仗义,对下面的小弟好。国臣出了事,他总不能不管吧?”
郑志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让王桂兰去找吴国臣,让吴国臣去找大马猴。
吴国臣躺在卫生院里,听了王桂兰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我去找猴哥。”
他让他老娘借了一辆独轮车,把他从卫生院推了出来,推到县城。独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吴国臣的断腿伤口崩开了,血把绷带都浸透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马猴在县城开了一家游戏厅,明面上是游戏厅,背地里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长满了麻子,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一样。
“国臣?你咋成这样了?”大马猴看到吴国臣坐在独轮车上,空荡荡的裤腿,脸色一下子变了。
“猴哥,我哥死了,我腿没了,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吴国臣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您得给我做主啊!”
大马猴听完事情经过,脸色阴沉得可怕。
“郑志林?就是那个叫你们去打熊的?”
“对,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在卫生院躺着呢,也受了伤。”
大马猴站起来,对身边的小弟说:“叫上几个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