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邪乎。
早晨起来,窗户上的冰花结得厚厚的,用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一道,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又一遍,可一宿过去又铺了半尺深。二海子穿着新棉鞋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深深的坑,回头看了看,得意得很。
卢星野这天要去公社供销社卖皮子。攒了半个月的松鼠皮和狍子皮,一共三十多张,用包袱皮包了,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林谦要跟着去,被他拦下了:“你在家帮着照看狗,我一个人去快些。”
林谦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蹲在狗窝前,摸着黑豹的头,嘟囔了一句:“星野哥现在出门都不带我了。”
林若楠从矮墙上探出头来,笑着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星野哥天天带你进山,啥时候带我了?”
“那是你枪法不行,弹弓都打不准,带你进山干啥?拖后腿?”
林谦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卢星野笑着摇了摇头,踩着滑雪板出了屯子。
到了公社,他没去收购点找郭天成——那人跟他不对付,去了也是自讨没趣。他直接上了二楼,敲了靳主任的门。
“进来。”靳国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疲惫。
卢星野推门进去,靳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直咳嗽。看到卢星野进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卢来了?坐。”
“靳主任,您这烟抽得也太凶了。”卢星野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皮子,“这是半个月攒的,您给看看。”
靳国良看了看皮子,点了点头:“品相不错,还是老价钱,松鼠皮十二,狍子皮十八。”他一边数皮子一边说,但卢星野注意到,他数错了两回。靳国良这人做事一向仔细,从不出错,今天这是怎么了?
“靳主任,您有心事?”卢星野问。
靳国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卢星野,叹了口气,把皮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卢,你来得正好,我正愁着呢。”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今年肉食紧缺,县供销社的领导都急了,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下面各公社想办法。猪牛羊,什么都行,有多少要多少,价位给得高,可是货呢?货在哪儿?咱们这地方,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肉拿出来卖?”
卢星野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他在兴安岭那边有个工友,是个游牧民族的汉子,叫巴特尔,汉语名字叫韦德林。那人性格豪爽,酒量大得吓人,一顿能喝二斤白酒不带醉的。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八四年冬天他们部落遭了百年不遇的雪灾,牛羊冻死了好几百头,族人们舍不得扔,又没渠道卖,最后大部分都埋了,到开春全坏了,想起来就心疼。
“靳主任,我有个路子,不知道能不能行。”卢星野说。
靳国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路子?你说!”
“兴安岭那边,有个游牧民族的部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了不少。他们没渠道卖,族人也不想杀,就这么埋了怪可惜的。咱们要是能去一趟,用日用品跟他们换,说不定能换回来不少肉。”
靳国良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你确定?那边有多少牛羊?”
“我听说的,冻死了好几百头。具体多少,得去了才知道。”
靳国良一拍桌子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小卢,你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你要是能跑一趟,弄回来一车肉,我代表县供销社感谢你!”
“靳主任,我自己一个人可跑不了那么远。得有车,还得有人。”
“车和司机我来想办法!你负责去谈,去换,把肉拉回来就行!”
卢星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从供销社出来,卢星野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林场运输队的停车场。
杨志良正蹲在车旁边换轮胎,满手是油,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看到卢星野来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星野?你咋来了?”
“杨哥,找你商量个事。”卢星野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杨志良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啥事?你说。”
“想跑一趟远路,去兴安岭那边,来回得两三天。你能请下假不?”
杨志良愣了一下:“去那边干啥?”
“换牛羊。那边遭了雪灾,冻死了不少牛羊,咱们用日用品去换,拉回来卖给供销社,利润不小。”
杨志良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去是能去,可我们队长不一定给假。运输队的车都是有任务的,私自往外跑,被抓着了要处分。”
“杨哥,你帮我想想办法,这趟跑成了,我给你一百块钱路费,或者一成的利润,你自己选。”
杨志良的眼睛又亮了。一百块钱,够他两个月的工资了。一成利润更诱人,万一这趟挣得多,分到手的可能比一百还多。
“你等着,我去找队长。”杨志良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带着笑,眉头却皱着。
“咋样?”卢星野问。
“队长不批假。”杨志良挠了挠头,“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是不松口,说什么‘车不能私用’‘出了事谁负责’,烦得很。”
卢星野想了想,说:“你跟他说是给胡场长办事。”
杨志良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胡场长的儿子胡国强不是跟你好吗?打着他的旗号,队长还敢拦?”
他转身又跑了。这次回来得更快,脸上笑开了花:“成了!队长一听说给胡场长办事,二话不说就批了。还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场里的东西随便用。”
卢星野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需要采购的日用品清单——茶叶、盐巴、糖、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火柴、肥皂,还有几箱白酒。
“杨哥,明天一早咱们去供销社拉货,装好车就出发。”
“行!几点?”
“天一亮就走,路上得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