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的人渐渐散了。
车灯在暮色中陆续亮起,像是林子里点亮了一串移动的萤火。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然后一辆接一辆地沿着来路驶离,车尾灯在暗下来的山路上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渐渐被夜色吞没。
赵明远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吉普车第一个开出去的,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点,车轮碾过雪泥的时候溅起一片黑褐色的碎冰。后座上的刘铁柱靠在车窗边,看不清表情,手里那杆老式双管猎枪的枪口从半开的窗户里露出一截,在暮色里像一根斜立的树枝。
孙志远走的时候倒是过来打了个招呼,拍了拍胡国强的肩膀,又朝卢星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卢兄弟,改天再聚”,就上车了。白色轿车的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跟前面那几道红光汇到了一处,然后一起暗了下去。
人都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两行残留的车辙印,和一行浅浅的、被夜风吹散了一半的靴印。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比下午更猛了一些,像是整个夜晚都在往这个方向压。
胡国强还站在吉普车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支票,像攥着一块刚出窑的砖头,不知道是放下来还是举起来好。他把支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正面,像是确认那上面的数字没有在刚才的晚风里被吹掉一个零。
“星野哥。”他喊了一声。
卢星野正蹲在车尾,把最后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枪管外壁,又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弹膛空了,才把枪放进后座。他听了胡国强那一声,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是把枪在座位上摆正了,又把旁边那条一直安安静静趴着的牧羊犬往座位内侧拢了拢,让它不挡着车门,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枪油。
“咋了?”
胡国强拿着那张支票走过来,也没绕弯子,把支票往卢星野手里一塞,说:“平分。”
卢星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写得很清楚——十万整,大写小写都对得上,章也盖得规规整整。这笔钱在他手里薄薄的一张纸,比一片桦树皮重不了多少,但它是实实在在能花的。1984年,十万块钱,放在县城能买好几套房子,搁在屯子里够一家子体面地过到老死。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把支票还回去。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胡国强一眼。胡国强的眼睛被车灯的光晃着,瞳孔里映出两小簇暖黄色的光,表情里有种认真的、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之后松了口气的东西。
“国强,你拿吧。”卢星野把支票折了一下,递回去,“这钱是你出的本,你找的人,你搭的场子。我就是帮你打了几枪,用不着对半分。”
胡国强没接,反而把两只手都揣进了皮夹克兜里,像是怕再被塞回来似的,微微偏了一下身子:“星野哥,你要这么说,那咱俩就没法处了。没有你,我今天一毛钱都赢不了,说不定还得倒贴。孙志远那帮人是什么水平我比你清楚,他们叫我过来就是拿我当冤大头宰的。你要是不来,我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像是想把每个字都说稳了:“你要是觉得多了,那咱们三七也行,你七我三,我占三成都算捡了大便宜。”
卢星野看了看他,笑了。胡国强这人,平时咋咋呼呼的,像个没长大的纨绔子弟,但这一回说的话,倒是实在。那笑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热烈,但比白天那些客套的笑真得多。
“五五分。”卢星野把支票重新展开,冲着车灯的光看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笔钱,别跟你爹说全数。”
胡国强一愣:“为啥?”
“你爹是场长,你是他儿子。你一夜之间赢了五万块,传出去对你爹不好。在林业系统里混,上面盯着的人多,你爹再硬气,也架不住有人拿这种事给他上眼药。钱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胡国强沉默了。他摸了摸皮夹克领子边缘那一圈磨得发白的毛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就说赢了一万出头,够用就行。”
“嗯。”卢星野把支票递回他手里,“明天你去银行兑了,我的那份先放你那儿。我不急着用,你先垫着买装备的钱,剩下的再说。”
胡国强接过来,折好,小心地放进皮夹克的内兜里,又用手在外面拍了一下,像是怕它掉出来。他弯腰拉开车门,一边跨进驾驶座一边回头问卢星野:“星野哥,你上车不?我送你回去。”
卢星野往屯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山脊线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像是月亮还在云后面没出来。
“先不回去。”他说,“你把枪和狗先拉回去,我跟王老头说几句话。”
王老头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收拾他那套工具——把卷尺绕好塞进皮套里,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又把搪瓷缸子里的剩茶泼在雪地上,杯底朝下磕了两下,磕出一小片冰碴子。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不急着走,也像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卢星野走过去的时候,王老头正把最后一把工具塞进挎包。他抬起头看了卢星野一眼,也没站起来,只是把那根已经空了的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敲了敲,声音干干的说了一句:“你那个表尺,调过了没有?”
“没调。今天打了三场,感觉偏了大概两个分划。回去再校。”卢星野在他旁边的倒木上坐下来,“王叔,今天那个打分,你留了一手。”
王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线,落在王老头皱纹很深的脸颊上,在那道横贯颧骨的旧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空吸了一口,才说:“你看出来了?”
“狼和野猪的争议票数,你数慢了半拍。”卢星野说,“那几票本来可以在手势形成之前挡回去的。你没挡。你是故意让争议推到我这边,给赵明远那边留个台阶。”
王老头没说话,把空烟杆又抽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小团白气。过了一阵,他把烟杆放下,往手掌心里磕了磕,声音不高不低:“你这个人,看东西快,不该看的也看了。那边是赵局长的儿子,输了钱还输面子,以后在地区见了面不好办。我给那边留两票,他回去说起来,也说得过去——不是全输,是差了两票。面子上过得去,以后就不记仇了。”
他站起来,把挎包甩到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和泥屑:“你今天这活干得漂亮,但漂亮活不一定非得让人全看见。留一点余地,是给自己以后的路上铺沙子。”
卢星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走出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像是在雪地上踩过去一样平稳:“你那个标尺,往右调三个刻度,打一百五十到二百这个区间,正好。”
卢星野没有回头,在雪地上站了一瞬,举起右手摆了摆,算作回应。
他走回吉普车旁边的时候,胡国强已经把车打着了,引擎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平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斜线,融进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光晕里。牧羊犬趴在副驾驶座上,下巴搁在座椅边缘,看到他走近,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座垫上轻轻扫了一下。
卢星野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把脚边那个位置上的干草垫子往座位底下踢了踢,好让腿伸得更舒展一些。车子在雪地上掉了个头,车灯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雪地和几排散乱的靴印,扫过那棵王老头刚才蹲过的老松树,然后朝着屯子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夜色在车灯的两道光束之间不断变化,松林黑压压的像墙一样往后退,偶尔有兔子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在光柱边缘一闪,又消失在黑暗中。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雪壳的均匀声响。
胡国强开了一阵,忽然开口说:“星野哥,你今天赢的这几场,够我在林场那边挺直腰板好几年了。”
卢星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你在林场本来就不用弯着腰。是你自己老觉得矮人一头。”
胡国强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车内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月光从那片云后面完全出来了,清冷的光把路面上新落的一层薄雪照得像一层细碎的亮片。
又开了一阵,卢星野睁开眼睛。远处屯子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沉沉的底色上像是钉在夜里的光,不大,但稳。
“国强,明天去把支票兑了,五万存定期,剩下的五万里,拿两千出来。给今天帮你牵线的那几个人一人买一条好烟。不用多,够意思就行。”
“明白。”胡国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人才会有的踏实,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车子拐上进屯子的那条岔路时,卢星野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一条被车灯照亮的窄路,两边的白桦林和落叶松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
远处有一声狼嚎,短促的,像在试音,然后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