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院出来,天还早着。
卢星野看了看日头,刚过晌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南边,光线不冷不热的,照在雪地上晃眼睛。他心里惦记着白头峰下的那几个夹子,拉着林谦就上了山。
“星野哥,还去看夹子?”林谦踩着滑雪板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去看看,心里有数。”
两个人滑了将近一个钟头,到了白头峰下。卢星野脱下滑雪板,插在雪地里,沿着紫貂道一个一个地检查夹子。
第一个,空的。夹子好好地合着,触发板上盖的雪也没动过,说明紫貂压根没往这边走。
第二个,还是空的。
卢星野心里有点发沉。难道紫貂换道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不敢走了?
他走到第三个夹子前,远远地就看见雪地上有一片凌乱的痕迹。
夹子弹起来了。
卢星野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一看,夹子的钢齿紧紧咬住一条毛茸茸的腿,腿的主人已经死了,身体蜷缩在雪地里,浑身乌黑的毛在阳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
紫貂。
货真价实的紫貂。
卢星野的手都有点抖了,小心翼翼地把紫貂从夹子上取下来。紫貂不大,比松鼠大一圈,跟家猫差不多,但毛色极好,背上的毛黑得像墨汁,肚子上的毛是浅灰色的,尾巴又长又粗,毛茸茸的像一把刷子。
他用手摸了摸紫貂的毛,柔软顺滑,像摸在一匹绸缎上。手指插进去,毛从指缝间溢出来,又密又厚,底绒扎手。
上等货。
卢星野把紫貂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星野哥,夹着了?”林谦跑过来,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我的天!紫貂!真夹着了!”
“夹着了。”卢星野把紫貂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皮子好得很,能卖个好价钱。”
“能卖多少?”
“说不准,得看人家给多少。但少说也得三五百。”
林谦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半天没起来。
卢星野没急着走。他把第三个夹子重新下好,又提着另外两个夹子,沿着紫貂道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找到一处新的兽道交叉口,把三个夹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紫貂的活动范围大,一条道上不止一只。今天夹着一只,说不定过两天还能夹着一只。
下好夹子,盖好雪,卢星野拍了拍手,拎着紫貂下了山。
回到家,他没歇着,直接打水扒皮子。
紫貂皮金贵,处理起来比松鼠皮精细得多。卢星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紫貂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先从后腿开始下刀,一圈一圈地割开皮肉,小心地把皮子从肉上褪下来。他的手很稳,刀锋贴着肉走,不伤毛根,不破皮板,一张皮子褪下来,干干净净,不带一点油脂。
褪下来的皮子毛面朝里,肉面朝外,用圆木撑开,绷得紧紧的。不能晒,不能烤,只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晒了烤了,皮子缩水发硬,就不值钱了。
卢星野把撑好的紫貂皮挂在仓房里,又检查了一下之前的那些松鼠皮。松鼠皮也快干了,毛色鲜亮,一张张整整齐齐地挂在横杆上,像一排灰色的旗帜。
“星野哥,这紫貂皮啥时候卖?”林谦蹲在仓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明天就去。”卢星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趁着新鲜,趁着靳主任在,赶紧卖了。”
第二天一大早,卢星野把紫貂皮从仓房里取出来,小心地叠好,用包袱皮包了,又挑了几张品相最好的松鼠皮一起带上,背着包袱去了公社。
林谦要跟着去,被卢星野拦下了:“你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快些。回头卖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看紫貂皮卖了多少钱!”林谦急了。
“回来告诉你。你跟着去,来回走四个钟头,不嫌累?”
林谦想了想,还是不依:“那你也得给我买点东西。”
“行,给你买。”
卢星野踩着滑雪板,一个人去了公社。滑雪板快,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供销社刚开门,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卢星野直奔收购点,郭天成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同志,我找靳主任。”卢星野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靳主任在二楼办公室,你找他啥事?”
“卖皮子,好皮子。”
老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楼梯:“上楼右转,第三间。”
卢星野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靳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看到卢星野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卢?你咋来了?”
“靳主任,打了一张好皮子,想请您看看。”卢星野把包袱放在办公桌上,解开包袱皮。
紫貂皮露出来的那一刻,靳国良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拿起紫貂皮走到窗户边,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摸了摸毛的顺滑度,捏了捏皮板的厚度和韧性,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皮子。”他把皮子放在桌上,看着卢星野,“紫貂皮,品相上等,底绒厚实,毛峰整齐,皮板韧性强,没有破损。小卢,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靳主任过奖了。”卢星野笑了笑,“这皮子还没阴干透,按理说不能卖,但我急用钱,想请您通融通融。”
靳国良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你这皮子的品相,阴干透了更好卖,但我们也收。按规矩,没阴干的皮子要扣一成价,但你这皮子好,我给你按一等品的价收。”
“多少钱?”
靳国良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五。”
五百五!
卢星野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行,谢谢靳主任。”
靳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数了五百五十块钱,递给卢星野。又看了看包袱里那几张松鼠皮,说:“这几张也不错,一块儿收了吧。松鼠皮一张十二,五张六十,一共六百一。”
卢星野接过钱,厚厚的一沓,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靳主任,我还想买点东西。”他说。
“买啥?”
“枪。”
靳国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着他下了楼,走到供销社西头的门市部。门市部的柜台后面,立着一个大铁皮柜子,上了锁。
“老王,开柜子。”靳国良对柜台后面的一个中年人说。
老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他看了靳国良一眼,又看了看卢星野,慢吞吞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皮柜子。
柜子里靠墙立着五六杆长枪,有老洋炮,有双管猎,还有几杆半自动步枪,枪管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卢星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些枪他上辈子都玩过,每一样都熟悉。老洋炮便宜,但打不远,准头也差;双管猎好使,但贵;半自动最好,但更贵,而且不好买。
“老王,这小伙子是老靳我的小友,你看给个好价。”靳国良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看了卢星野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杆老洋炮:“这个,三百四。”
卢星野摇了摇头,指了指柜子最里面的一杆枪:“那个,水连珠,给我看看。”
老王愣了一下,把那杆枪拿出来。水连珠,苏联产的莫辛-纳甘步枪,七点六二毫米口径,五发弹仓,射程远,精度高,是老猎人们最喜欢的好枪。
枪身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枪管锃亮,枪托上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了木头的本色,但整体看起来有九成新。
“这个贵。”老王说,“原价五百六,九成新的。”
“能便宜点不?”卢星野问。
老王看了看靳国良,靳国良冲他点了点头。老王想了想,说:“四百五,不能再少了。”
“行,我要了。”卢星野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五递过去。
老王接过钱,又拿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发子弹:“子弹一盒二十发,五块钱一盒。要多少?”
“要四盒。”
“二十。”
卢星野又递过去二十块钱。靳国良在旁边说:“老王,再送他一盒。”
老王看了靳国良一眼,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盒子弹,放在柜台上:“靳主任发话了,送一盒。”
卢星野把子弹收好,把枪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得很。
有了这杆水连珠,别说野猪熊瞎子,就是碰上老虎,他也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