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卢星野把审讯谢尔盖的完整材料整理出来交给了刘科长。材料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谢尔盖的供述、那张手绘的路线图、以及卢星野自己在石砬子现场观察到的那些细节:五枚弹壳、三处枪伤、绳索勒痕、拖拽痕迹、俄文碎纸片上的坐标和编号。刘科长看完之后把材料锁进了铁皮柜子里,然后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铅笔在那张林区地图的西北角上又画了一条延伸出去的虚线,线的一端连着石砬子,另一端指向地图边缘之外那片没有被标注的林区。
“谢尔盖说他上面还有人,在哈尔滨和长春那边。这条线从西伯利亚过来,经过石砬子,往南延伸到哈尔滨,是一条完整的运输线。”刘科长把铅笔搁在地图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卢星野,“你昨天跟他说的那些话,关于他脖子上那道虎爪疤的事,他后来有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他画完路线图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但有个细节——他画路线的时候手很稳,笔迹没有犹豫过。那些营地位置和接应点他记得很清楚,说明他走过很多次。”
“那另外三个人呢?”
“那个姓赵的向导交代得最多。他是本地人,以前在林场附近的屯子住过,后来跑过去的。他说这个组织在这一带活动已经不止一年了,每年春天和秋天各来一次,每次待半个月左右,专打虎和豹,有时候也猎熊取胆。他们用的枪和弹药都是从边境那边带过来的,人员轮换,路线固定,有专门的人在哈尔滨接货。”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从架子上取下来,折好放在桌面上:“这件事往上报。武装部那边今天会把谢尔盖他们押到县里去,剩下的让上面的人处理。”
卢星野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胡国强正在门口等着。他靠着门框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卢星野出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院子里努了努嘴:“找个地方说两句?”
两人走到林场院子后面的那排杨树底下。杨树的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堂堂的绿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翻动的声音细密而持续。胡国强在杨树底下站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卢星野:“谢尔盖那个组织,你打算怎么办?”
卢星野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来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谢尔盖交代的那些营地位置,都在边境线西侧。他们从那边过来,打完了再回去。林场这边再怎么防,也只能防住他们进来之后的那一段。只要那边的营地和组织还在,偷猎的人永远断不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过去看看。”卢星野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去西伯利亚那边,摸清楚他们那个组织的底细。把营地的位置、人员规模、活动规律都弄清楚。不一定打,但得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规模,有多少人,多少枪,走的什么路线。把这些东西摸清楚了,回来才能跟上面申请,组织正式的清剿。”
胡国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杨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明灭交替着。“越境过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那边是苏联的地界,带着枪过去,被他们边防军抓住了,比被偷猎的抓住还麻烦。”
“那你还要去?”
“要去。”卢星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谢尔盖画的那张图,那几个营地都在边境线西侧五到十里左右的范围,不远。我不用深入太远,摸到第一个营地看清楚情况就回来。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四五天。”
胡国强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杨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的表面被春天的日头晒得温热而干燥,贴在后背上能感觉到一种松木特有的、带着阳光气味的暖意。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带谁去?”
“林谦和马强。林谦熟悉那边的地形,马强体力好,话少,靠得住。”
胡国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了。他的动作很慢,指腹在按灭烟头的时候在树皮上多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手来,看着卢星野:“我也去。”
卢星野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胡国强把按灭的烟头丢在脚边的杨树落叶层上,“你带着林谦和马强过去,那边是苏联的地界,你们三个人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我能说几句俄语,到了那边万一遇到什么事,我还能跟人交涉。再说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你上次进山带那几个公子哥的事,我爹后来跟我说了一嘴,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担着。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
卢星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加上你,四个人。明天早上出发。”
当天下午,卢星野开始准备越境需要的东西。他没有去林场仓库领公家的物资,而是自己跑了一趟县城的供销社,用之前卖皮子攒下的钱买了几个帆布包、几卷干粮、几盒火柴和一小包盐。在供销社门口,他遇到了刚从邮局出来的胖墩。胖墩的左肩还缠着一层薄棉布,但脸色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许多,看到卢星野,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卢哥,你回县城了?我妈前两天还问你来着,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回头有空再去。你肩膀怎么样了?”
“好多了,卫生所的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拆布了。”胖墩把邮包夹在腋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卢哥,你那天把我从石砬子上带下来之后,我回去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打猎是件特别威风的事,觉得山里的东西就是给咱们准备的,想拿就拿。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卢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胖墩把邮包换了个手夹着,继续说:“你说得对,山里的人靠山吃饭,不能把山里的东西吃绝了。这个道理我以前听不进去,现在听进去了。”
卢星野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避开那条伤臂——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很实:“好好养着。以后有机会再带你进山,看看就行了。”
胖墩点了点头,把邮包夹好,朝卢星野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从山里出来那天快了许多,肩膀也不怎么歪了,走在街边的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都舒展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卢星野回了林场,把林谦和马强叫到工具库后面的空地上。他把谢尔盖画的那张路线图拿出来铺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指着地图上那条从西侧边境延伸过来的线:“明天出发,目标是一个叫‘营地A’的位置,在边境线西侧大约五里。那里是偷猎组织进入中国境内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他们储存物资和中转猎物的地方。我们去摸清楚营地的人员规模、武器装备和进出规律,摸完就回来,不惊动任何人。”
林谦蹲在图纸旁边,用手指顺着那条线来回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哥,那边的地形你熟悉吗?”
“不熟悉。但我问过谢尔盖,他说营地A在一片被废弃的伐木区附近,周围有三道山脊围成的一个谷地,谷底有一条溪水。他画的那个位置应该是在那三条山脊交汇点的西侧。我们从咱们这边的旧猎道往西北方向走,翻过边境线上的那道山梁,下到西侧谷地里,就能找到。”
马强蹲在图纸的另一边,把那几个标注的地名和方位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哥,我明天带什么?”
“带上你的枪和斧头。干粮和水自己背。子弹不用太多,带二十发就够了。那边主要是侦察,不是打。”卢星野把图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挎包里,“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那天晚上卢星野回了县城家里。李焕英在灶台边纳鞋底,看到他回来,把针线放下问了一句:“又要进山?”
“去几天,三四天就回来。”
李焕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去哪里,只是把灶台上那锅一直温着的粥端到他面前,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厚棉袄的罩衫,在灯下把袖口和领口重新缝了一道线。她把针脚缝得很密,缝完之后用牙把线咬断,把罩衫叠好放在卢星野的挎包旁边。
林若楠来的时候卢星野正在院子里检查枪。她端着一个搪瓷碗从西院过来,碗里是刚切好的酱菜疙瘩,码得整整齐齐的,表面泛着一层透亮的油光。她把碗放在井台上,站在旁边看他把枪拆开又装上,零件在油布上依次排开,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金属表面泛着暗蓝色的冷光。她把碗往前推了推:“带着路上吃。”
卢星野把枪装好靠在墙边,接过碗来尝了一块酱菜,咸淡正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吃了几块之后把碗放下,看着林若楠。她站在井台边,月光从院墙上面照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她看了一会儿他擦枪的手,然后问了一句:“这次去的地方,远不远?”
“不算太远。”
“那边冷吗?”
“跟这边差不多。”
林若楠没再问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递过来,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头珠子。珠子是浅青色的,比黄豆大一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从河滩上捡的,磨了两天。”她说,声音不大,“带着。”
卢星野把那颗珠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石珠的表面被磨得十分光滑,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像玉一样的温润触感,珠子的中心部位颜色略深一些,带着一两道极细的、天然形成的浅色纹路。他把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珠子贴着锁骨下方的那块皮肤,凉了一下之后慢慢被体温捂暖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林若楠已经转身朝西院走去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走得很稳,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月洞门的另一侧。
他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儿,把那颗珠子在手指间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回屋把挎包和枪都收拾好了,在炕上躺下来。炕是热的,被子松软而干净,有日头晒过的干爽气味。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关于营地的方位、路线、人员和装备的判断正在一条一条地沉下去,沉到意识深处那个不会妨碍睡眠的地方。他慢慢地呼吸着,让那些判断沉到底,然后在黑暗中把明天要走的路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从林场后面的旧猎道开始,翻过第一道山梁,沿着西侧的山脊线进入边境无人区,再穿过一片次生林到达边境线上的界山,翻过去之后下到谷地——这条路线在脑子里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每一个转折点和参照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那根线从起点到终点完整地走了一遍,然后松开它,让自己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