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南部的风还裹挟着残冬的寒峭,卷着黄土掠过龟裂的田垄,刮得人面皮发紧。
陈宫勒住胯下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缰绳在掌心磨出涩意,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线下青灰色的城池轮廓,眼底终于挣脱了连日来的沉郁,掠过一丝微光。
“先生,兄弟们和妇孺们都快撑不住了!”赵大牛的粗嗓门穿透风沙传来,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却依旧透着几分威慑。
陈宫缓缓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再撑一程,过了前面的渡口,便是汝南西平地界,再往南走两日,就能到吴房县的棠溪城。那里是商旅要道,粮草充足,到了再让大家好好歇息。”
陈宫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身上,心中暗叹:这一百三十七个流民,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向东南投奔明公林墨,如今全靠他手中的四百两白银支撑,容不得半点差池。
自七天前在颍川与林墨分别,陈宫便牢记主公嘱托。
当时林墨将四百两白银尽数交给他,曾嘱咐:“公台,流民安置乃是根基,这些银两你带在身上,沿途采购粮草、救治伤病,我先回朗陵西乡修整坞堡、开垦荒地,静候你与大家汇合。”
那四百两白银,用十余个厚实的麻布口袋装着,沉甸甸的压在马背上,换算成五铢钱便是四十万文,在这乱世之中,足以让无数人眼红,也正是支撑这支流民队伍走到如今的底气。
陈宫深知肩上责任重大,一路之上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可黄巾之乱席卷各州,粮商囤积居奇,粮价早已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一斗粟米不过五文钱,如今竟飙升至二十二文,麦面更是涨到二十七文一斗。
陈宫算了算,要让这一百三十七人抵达朗陵,至少需要四百斗粟米、一百五十斗麦面,再加上盐巴、药材与应急开销,四百两白银虽算充裕,却也容不得铺张。
“都打起精神来!”
赵大牛见有人脚步踉跄,连忙上前扶住,粗声安慰,“到了棠溪城,咱们就买白面馒头吃,管够!”他这话虽带着几分哄骗,却也让不少孩童眼中泛起了光,攥着长辈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队伍晓行夜宿,历经三日跋涉,终于抵达了吴房县境内的棠溪城。
这座城池虽不算大,却是汝南与南阳之间的交通枢纽,青条石垒砌的城墙高约三丈,城门上方“棠溪”二字的匾额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几分威严。
城门处,两名身着皂衣、手持长戟的郡兵正仔细盘查着进城之人,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行人,腰间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更添了几分紧张氛围,黄巾之乱已蔓延至汝南边境,官府对流民与陌生面孔的盘查格外严格。
“站住!尔等是何人?进城做甚?”
见陈宫一行竟是百余人的流民队伍,为首的郡兵眉头一皱,上前喝问,长戟的尖端微微抬起,带着明显的威慑。
陈宫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还算整洁的儒衫,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在下陈宫,乃是朗陵西乡林墨公子的幕僚。我家主公素有仁心,不忍见百姓流离,特命我护送这些乡邻前往朗陵安置,今日进城,只为采购粮草,还望军爷通融。”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二十枚五铢钱,悄悄塞到那郡兵手中,“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五铢钱入手沉坠,青黑色的币面上印着清晰的外郭与“五铢”二字,边缘还带着铸造时的粗糙质感。
那郡兵掂了掂铜钱,又瞥了眼队伍中老弱妇孺的模样,见他们虽衣衫褴褛,却无凶戾之气,且陈宫言语得体、气度不凡,不似歹人,便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城后安分些,不得喧哗滋事,近日官府严查黄巾余党,若敢生事,定不饶你!”
“多谢军爷。”陈宫谢过,转头对赵大牛吩咐道,“你带二十个精干的汉子,保护妇孺在城西北角的空场等候,我带三人去采购粮草,速去速回。”
“晓得了,先生放心!”
赵大牛咧嘴应下,大手一挥,将队伍带到指定地点安顿,自己则提着环首刀守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宫带着三个流民汉子,径直朝着城内的粮铺聚集区走去。
棠溪城的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粮铺、布庄、铁匠铺错落有致,街上行人往来,大多面带忧色,偶尔能看到挎刀的兵卒巡逻而过,脚步声整齐划一,让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多了几分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铁器的锈味与淡淡的尘土味,那是乱世中难得的烟火气,却也透着几分不安。
“先生,前面那家‘甄记粮铺’看着规模最大,咱们去看看。”
一个汉子指着街角那家挂着“甄记粮铺”匾额的店铺说道。
陈宫点头,正欲迈步,却见粮铺门口围了不少人,一阵争吵声隐约传来。
陈宫心中一动,带着人走上前,只见粮铺掌柜正对着一个老妇人连连摆手,语气不耐烦:“不是我不肯卖,实在是粮价涨得厉害!如今一斗粟米要二十三文,一斗麦面要二十八文,你这十二文钱,连半斗粟米都买不到,莫要在此纠缠了!”
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寥寥几枚五铢钱。她急得抹着眼泪,声音嘶哑:“掌柜的,行行好吧!我孙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就这十二文钱还是我变卖了唯一的破棉袄换来的……求你卖给我半斗陈米,救救孩子吧!”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相助——黄巾之乱后,粮商囤积居奇,粮价暴涨,寻常百姓早已难以负担,谁也不愿为了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得罪粮商。
陈宫眉头紧蹙,心中暗自盘算:四百斗粟米便是九千二百文,一百五十斗麦面便是四千二百文,再加上五十斤盐巴(一斤盐十五文,共七百五十文)、三十斤药材(约两千文),以及给流民们买些粗粮饼子应急,总共约莫需要一万六千多文,换算成白银不过十六两有余,虽在预算之内,却也让他暗自咋舌粮价之高。
“这粮价也太黑了!”身旁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骂道
“先生,要不咱们再换几家问问?”
陈宫点头:“也好,我们走!”